小陈被李文秀掏出手机的动作吓得魂飞魄散。
她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抓住李文秀的胳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李干事!李干事您千万别报警!我求求您了!我家里还有弟弟在上学,爹妈身体都不好,全家就指着我这份工作,要是警察来了我肯定被开除,我....”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在狭小的客厅里嗡嗡回荡。
李文秀被她拽得身子一晃,眉头皱了起来,但语气依然平静:“松开。”
“李干事我求您了....”
“我说松开。”
李文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小陈打了个寒颤,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退后一步,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像一片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树叶。
王景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对小陈的那点怒气已经散了大半。
这姑娘不过是一颗棋子,洪志强随便许了个转正的甜头,就把她当枪使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的后果有多严重,她甚至可能根本没想过,自己的“传话”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文秀,”王景轩走上前,伸手按住了李文秀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别报警。”
李文秀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不报警?王景轩,有人给你下药,把你和春妮.....你觉得这事能就这么算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景轩没有松开手,目光沉稳地迎上她的眼睛:“文秀,我不是怕事。我是怕这件事闹大了,对春妮的影响不好。她是女孩子,还没出校门,研究生刚保上,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她?就算最后查清楚是被下药的,那些闲话也不会少。”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我一个大男人,又没结婚,自然是不怕的。但春妮不一样。她以后还要在社会上走,还要找工作,还要成家。我不能因为要出一口气,就把她的后半辈子搭进去。”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的失望一点一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复杂。
她刚才只想着要把洪志强绳之以法,想着要让那个阴险小人付出代价,却没有想过这件事如果走正常的司法程序,苏春妮会被推到什么位置。
警察来调查,要做笔录,要问细节,要采证,要出庭,要上新闻。
每走一步,苏春妮的伤疤就要被揭开一次。
等到尘埃落定,她的名字和这件事绑在一起,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放心,我不是报警。”
李文秀把手从王景轩掌下抽出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比刚才缓了几分,“洪志强是现役军人,他的事归部队管。军事司法案件不公开审理,卷宗不向社会公开,知情面可以控制在最小范围。”
王景轩松开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文秀?这么晚了,什么事?”
“大伯,出事了。”李文秀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她把今天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王景轩和苏春妮从魔都到秣陵,她去火车站接人,三个人在招待所安顿,晚上她和王景轩、苏春妮一起吃了饭,七点左右她回单位加班,八点多接到孙静婉的电话说王景轩房间有情况,她赶到招待所发现王景轩和苏春妮被人下药,现在已经查清楚幕后主使是物资供应处的洪志强,手段是在饮料里投放药物,同时买通了招待所服务员传递消息,目的是制造“抓奸”的假象,让她在愤怒中失去理智,当场闹翻,不给王景轩任何解释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怒意:“洪志强,魔都军分区洪一鸣的儿子?”
“对。”
“你现在人现在在哪儿?”
“我和孙静婉在.......当事人也在这里,我们已经找到那个服务员,她承认是洪志强指使的。”
“你们在原地等着,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了。
李文秀把手机收好,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人。
小陈还坐在地上哭,孙静婉蹲在她旁边轻声安慰着什么,苏春妮靠在门框上,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刚才稳了许多。
王景轩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不到二十分钟,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节奏均匀,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王景轩转过身,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里的灯全亮了,几个穿军装的人正快步上楼。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肩章上缀着两颗将星,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威严。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都是校官,步伐沉稳,面色严肃。
李文秀从客厅里迎出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大伯。”
李海川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侄女的肩膀,落在客厅里那几个人身上。
他先看见了靠在墙边的苏春妮,那张苍白的、带着泪痕的脸让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窗前的王景轩,那个年轻人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目光沉稳,不躲不闪。
李海川走进客厅,身后的几个校官鱼贯而入,不大的客厅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小陈身上扫过,从孙静婉身上扫过,最后落回王景轩身上。
“你就是王景轩?”
“是。”王景轩微微欠身,“李主任好。”
李海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评估。
他听说过这个年轻人,从李文秀嘴里,从其他家里其他人嘴里。
他以为侄女嘴里那个“了不起的人”多少有些夸张的成分,但此刻站在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沉稳和从容,让他觉得那些传闻可能没有夸大。
“王景轩,今天这件事,你怎么看?”李海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分量。
“有人想利用文秀对我的感情,制造一场误会,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出现不可修复的裂痕。”
王景轩的声音很稳,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手段很阴险,但不算高明。”
李海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对身后的几个校官说了几句。
几个人迅速散开,分头行动。
一个走到小陈面前,从公文包里拿出纸和笔,开始做询问笔录。
另一个走到苏春妮面前,语气客气但严肃:“同志,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请你配合。”
苏春妮的嘴唇动了动,脸色更白了。
王景轩见状,往前走了两步,挡在苏春妮面前,看着那个校官,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同志,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做笔录。我们几个人说的已经够清楚了,该有的证据,饮料瓶、服务员的口供,都是在的。能不能先让她休息?”
那个校官看了李海川一眼。
李海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苏春妮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轻声说了句“谢谢景轩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文秀走过去,把苏春妮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李海川面前,把那两个用白手帕包着的饮料瓶递过去。
“大伯,这是那两瓶饮料。我闻了一下,有一股甜腻的气味,不是饮料本身的味道。我怀疑里面加了东西,需要化验。”
李海川接过那包东西,递给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王景轩没注意到。
“连夜化验,天亮之前我要结果。”
那人接过东西,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王景轩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切在眼前有条不紊地展开。
李海川的做事风格跟他预想的一样,干脆、果断、不拖泥带水。
他没有在现场过多地追问细节,没有让情绪干扰判断,该取证的取证,该做笔录的做笔录,一切都在按程序走,但每一步都比正常程序快了好几拍。
李海川走到客厅中央,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都跟我回军营。这里不方便。”
几个人跟着李海川下了楼。
楼下停着三辆军用吉普车,发动机都没熄,车灯把漆黑的巷子照得雪亮。
李海川上了第一辆车,李文秀跟在他后面坐进去。
王景轩扶着苏春妮上了第二辆车,孙静婉坐在副驾驶。
小陈被一个校官带上第三辆车,她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眼泪一直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