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八月初,调令终于到了。
王景轩从校党委组织部领到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外经贸部人事司发来的调令,措辞简练,大意是:经研究决定,调王景轩同志到外经贸部国际经贸关系司世贸组织处工作,任副处长。请于八月十五日前报到。
他把调令折好放进口袋里,站在行政楼前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那几棵老法桐。
八月的魔都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知了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像是在替这座城市的夏天做最后的注脚。
校史研究室的同事们提前得到了消息。
夏安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支用了多年的老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上磕了磕,说了句“到了燕城好好干,别给双旦丢人”。
小何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笑,说王主任你去了部委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事。
王景轩挨个敬了酒,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诚恳。
他在校史研究室待了两年多,这个地方虽然是别人眼里的冷衙门,却给了他最宝贵的缓冲期。
在这里,他从一个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实干者变成了一个能用理论工具分析问题的学者,从被人算计后狼狈撤退的“失败者”变成了重新蓄力、准备再次出发的“赶路人”。
酒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一个人走在梧桐大道上,路灯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斑斑驳驳的。
远处图书馆的灯还亮着,几个学生抱着书本从身边匆匆走过,没有人认出他来。
他在这个校园里待了两年多,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不舍。
但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就像当年离开金岛一样。
双旦小区的那套房子,他托付给了王景芳和苏春妮。
摩托车也留下了。
那辆跟了他好几年的旧车,王景轩擦干净了车身上的泥浆,加满了油,把钥匙交给了王景芳。
“你们谁想骑就骑,不想骑就放着。”
王景芳接过钥匙,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钥匙,鼻子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哥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家里的”。
原本王景轩打算在去燕城之前回一趟海阳,跟父母当面告别。
还没动身,母亲张桂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说她和父亲八月初要来魔都参加一个农产品博览会,饮料厂的新产品要在展会上亮相,正好在魔都见一面,省得他来回跑。
王景轩知道母亲是不想让他多折腾。
从魔都回平胜,坐船要一天一夜,到了以后住一两天又要赶去燕城,路上太折腾。
母亲的性子他太了解了,嘴上说是“正好来魔都参展”,其实就是心疼儿子跑太多路。
八月三日,王德厚和张桂芳到了魔都。
博览会的地点就在虹桥那边的展览中心,张桂芳订了附近一家宾馆。
王景轩到的时候,父亲正坐在宾馆大堂的沙发上翻一本饮料行业的产品手册,母亲在跟前台确认第二天的参展流程。
张桂芳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烫了头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
这两年饮料厂的生意越做越大,她从一个围着灶台转的农村妇女变成了能在全国性展会上跟经销商侃侃而谈的企业家,变化大得让王景轩都有些感慨。
王德厚还是老样子,话不多,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头发花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
他看见王景轩进来,放下手里的产品手册,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一家人在宾馆附近的一家饭店里吃了顿饭。
王景芳、王景芬、王景秀都来了,加上苏春妮,一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张桂芳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全是王景轩爱吃的。
菜上齐了以后,她端起酒杯,眼眶有些红,但声音很稳:“轩儿,这杯酒妈敬你。从小到大你都没让妈操过心,十四岁考上大学,十八岁硕士毕业,在金岛干了四年,又读了博士,现在要去燕城了。妈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大道理,但妈知道,你走的每一步都不容易。到了燕城,好好工作,别惦记家里。家里的事有你爸和我在,厂子里的事有建国和童仁盯着,出不了乱子。”
王景轩端起杯子跟母亲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是白酒,辣得他嗓子发紧,但他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王德厚一直闷头吃饭,没怎么说话。
他偶尔抬头看看儿子,又低下头继续吃。
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自己的心事。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王德厚放下了筷子。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景轩,开口了。
“娃啊。”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海阳口音,语速很慢,像是在心里把每个字都掂量了好几遍才放出来。
“你从小就聪明,有主见。你十四岁考上大学,全村人都说你是文曲星下凡。我最大的本事,就是没给你拖后腿。”
他停下话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但娃啊,你爹我虽然没本事,可我不傻。你被人算计,虽然你不说,但我也听见了一些传闻。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没背景,没关系,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官场上这种事,你爹我见多了。以前公社里那些干部,斗来斗去,最后倒下的,大多是那些没什么背景的。”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
“你去了燕城,那个地方更大,水更深。你爹帮不了你什么,但有一句话,你得记住,如果这个官不好做,如果做得太累,太憋屈,就回来。回来当个富家翁,咱家厂子够你吃一辈子的。你爹我不盼你当多大的官,只盼你平平安安的。”
桌上安静了。
张桂芳低着头,用手指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王景芳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王景秀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忍着没出声。
王景芬端着茶杯,手指微微发抖。
王景轩看着父亲。
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这个在村里从来不跟人红脸的老实人,这个连跟经销商讨价还价都要妻子出面的男人。此刻坐在他面前,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认真的、带着恳求的语气,说了肺腑之言。
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就像二十多年后,在那部红遍大江南北的电视剧里,最后,唯一死的那个却是一个农民的儿子。
在官场上,没有背景的人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
父亲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懂人心,懂世道。
王景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端起酒杯,跟父亲碰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爸,您放心。您儿子不是那种不知道进退的人。我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不会去跟人硬碰硬。但您也要相信,您儿子有本事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我在金岛能站稳,在魔都能站稳,在燕城也是能站稳的。”
不用父亲说这些,王景轩自己早就想到过了。
所以他才和香江的周家姑侄有了那些牵扯,就是怕自己哪天败了,还能有人能照拂自己亲人一二。
他本人可以愿赌服输,但是他不想自己的家人因为自己而被牵连。
王景轩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看着一桌人,笑了。
“再说了,万一这个官真的做不下去了,我就回来做个富家翁。咱家厂子那么大,够我吃一辈子了。”
一桌人都笑了。
张桂芳拍了他一下,说“你少贫嘴”,王景芳破涕为笑,用纸巾擦了擦眼睛。
王景秀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王德厚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那天晚上王景轩没有回家,他在宾馆也开了一间房,和父母聊到很晚。
到了凌晨12点才聊完,王景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父亲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他没有后悔过。
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
八月四日,天还没亮透,王景轩就起了床。
王景轩不是直接去燕城,而是要先去一趟秣陵,李文秀还在秣陵等他。
张桂芳和王德厚一早起来,已经在大堂里等他了。
张桂芳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着,反复叮嘱他到了燕城要注意身体,别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跟领导顶嘴,凡事多留个心眼。
王德厚站在旁边,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在王景轩要上车的时候,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娃,到了打个电话”。
王景轩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没有直接去火车站,而是先去了双旦小区。
王景芳、王景芬、王景秀和苏春妮已经在小区楼下等着了。
王景芳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几个面包,说是路上吃的。
王景芬递给他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风衣,说“燕城秋天来得早,你带着”。
王景秀把一条新织的围巾塞进他的行李箱,围巾是浅灰色的,针脚不太均匀,但很厚实。
苏春妮站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走到王景轩面前,把保温桶递给他。
“银耳莲子汤,你路上喝。”
王景轩接过保温桶,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用那根红头绳扎着,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春妮,你跟我一起去秣陵,顺路对吧?”王景轩问。
苏春妮点了点头。“永泰在那边有个项目对接。”
几个人把行李搬上出租车。
王景芳抱了抱王景轩,说“哥,到了燕城别忘了我们”。王景芬也抱了抱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王景秀最舍不得,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最后还是被王景芳拽开的。
出租车发动了。
王景轩从后视镜里看着三个妹妹站在路边,一个在挥手,一个在抹眼泪,还有一个低着头站在那里,像是怕被他看见自己哭。
苏春妮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
【这一章解释了为什么主角要留后手的原因。当然了,主角肯定不会败亡,只是既然是小说,自然要设置各种曲折,不可能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