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放下手机,走回客厅在盛知微对面坐下,拨通了911。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声音平稳而专业,问他地址和情况。
他用简洁的英语描述了现场,家庭暴力,受害者需要保护,施暴者目前失去意识但无生命危险。
接线员说巡警将在十分钟内到达。
挂了电话,客厅里重新陷入沉默。
盛知微蜷在沙发角落里,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昏迷的男人身上,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有恐惧,有厌恶,也有一丝恍惚,好像不敢相信这个把她的人生撕成碎片的人,此刻就那样毫无反抗能力地躺在她的客厅地板上。
“他醒来以后会怎么样?”她忽然问。
“会被警察带走。你那些证据足够申请紧急保护令,他至少在拘留所里待上一段时间。”
王景轩说,“至于他出来后会不会再来找你,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安全地离开这里。”
盛知微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膝盖之间。
巡警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不到十分钟,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伯克利警察站在门口,一男一女。
男警察是个四十来岁的白人,身材魁梧;女警察年轻一些,拉丁裔,腰间别着对讲机。
王景轩开门把他们让进来,指着地上那个还在昏迷中的男人用英语简要说明了情况:这名男子长期对盛教授实施家庭暴力,今天酒后再次施暴,他在制止过程中将其击倒。
女警察蹲下来检查了迪克的脉搏和瞳孔,用对讲机呼叫了救护车。
男警察则走到沙发前弯下腰,用一种温和而专业的语气询问盛知微事情的经过。
盛知微用清晰而冷静的语言描述了今天发生的事,迪克醉酒回家,看见王景轩在屋里,冲上来就要动手,王景轩出于自卫将他击倒。
然后她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片层层叠叠的淤青,又指了指墙角那个纸箱,说那里面有过去几年的伤情照片和威胁信。
女警察走过去打开纸箱,翻看了几个文件袋,然后抬起头和男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凝重。
她用对讲机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走到盛知微面前递给她一张名片,说这是伯克利家庭暴力援助中心的联系方式,如果需要临时庇护所或者心理咨询,可以随时联系他们。
救护车到了。
医护人员把迪克抬上担架,他的后脑勺肿了一个包,但呼吸平稳,应该只是轻微脑震荡。
警察带走迪克以后,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
盛知微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但王景轩注意到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后身体还没来得及放松的本能反应,就像一台被拧得太紧的螺丝即使卸掉了外力也还会残留着应力。
“警察走了,事情还没完。”
王景轩站在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外面,“迪克欠的那些钱,不是欠银行的,是欠黑帮的。他进去了,那些人会来找你。”
盛知微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迪克每次威胁她的时候都会提到那几个名字,他不只是欠了高利贷那么简单,他欠的是一个在旧金山湾区有组织犯罪网络里流通的赌债。
这些人的逻辑很简单:你未婚夫欠的钱,你来还。找不到你的人,就找你身边能找得到的任何人。
果然不出王景轩所料,警察走后不到半小时,两辆黑色的老式轿车无声地滑入公寓楼下的停车位。
车门同时打开,从里面出来四五个男人。
他们穿着深色的夹克,步伐不紧不慢,上楼的时候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敲门声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盛知微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下意识地往沙发深处缩了缩,手指死死攥住毛衣下摆。王景轩回头看了她一眼,做了一个往下按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动,然后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白人男性,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
他身后站着三个年轻一些的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mr. dick Anderson.”领头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从容,“he owes us money. A lot of money.”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目光越过王景轩的肩膀扫了一眼客厅里的盛知微,然后重新落在王景轩身上,像是在评估这个陌生东方男人的分量。
王景轩没有让路,也没有后退。
他站在门口用英语回了一句:“迪克不在这里。他刚被警察带走了。”
那个男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这个消息并不让他意外。
“那他的债务谁来处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冷了一些,“他的未婚妻在这里。”
王景轩看着对方的眼睛。
他在商场和官场上见过比这更凶险的场面。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账单带来了吗?”
领头的男人偏了偏头,身后那个年轻跟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王景轩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账单,一行一行看下去。
本金二十多万,利息滚了好几轮,滞纳金、违约金、催收费,最后一行赫然写着总计:四十三万七千多美元。
他把账单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转头看了盛知微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有电脑吗?”王景轩问她。
盛知微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指了指墙角那张书桌。
书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灰白色的机箱上贴着伯克利数学系的资产标签。
王景轩走过去打开电脑,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光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通了,赵光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王书记?”
“是我。你现在马上去公司,从公司账户上紧急调拨一笔美元给我,四十五万,马上转到我那个米国账户上。不要走普通汇款通道,走花旗银行的chIpS系统,二十分钟内必须到账。”
王景轩报了一个账户号码,语速很快但咬字清晰。
赵光明没有多问一个字,说了一句“明白,王书记”,就挂了电话。
王景轩靠在书桌旁边,把账单放在键盘旁边,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
盛知微现在身无分文,就算黑帮宽限时日她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凑出这么多钱,与其拖延下去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不如一刀切干净。
迪克欠的债,盛知微被逼签的那些文件,统统从这笔钱里一次性了结。
二十多分钟后,赵光明的电话回过来了:“王书记,四十五万美元已经从花旗银行chIpS系统汇出,对方银行确认收到,资金已清算。”
“好。你辛苦了。”
“王书记,”赵光明犹豫了一下,“这钱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够了。剩下的事你不用管,早点休息。”
王景轩挂了电话,拿起电脑旁边连着的那台针式打印机吐出来的转账确认单,走回门口。
“四十五万,连本带利一次性还清。”他把确认单递给那个领头的男人,“从现在起,迪克·安德森欠你们的所有债务与我朋友无关。如果你们的人再出现在她面前,我会把这份账单连同转账记录一起交给联邦调查局。你们应该清楚,跨国洗钱和非法高利贷在联邦法律里是什么罪名。”
那个男人接过确认单仔细看了一遍,又递给身后的跟班让他们核对。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看着王景轩,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审视。
他把账单原件从信封里抽出来当着王景轩的面撕成两半塞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递给身后的跟班,说了句“债务结清”。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微微点了点头,不是那种黑帮分子对受害者的轻蔑,而是一种生意人对爽快客户的认可。
他转过身带着几个跟班下了楼,皮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下的车门关闭声中。
盛知微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听见引擎发动、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逐渐远去,终于绷不住了,把脸埋进手掌里放声哭了出来。
她哭得比刚才迪克被打晕时更凶,那是被压在五指山下多年之后忽然听见山崩地裂的声响,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积攒了太久的释放。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像个在暴风雨中翻了船、又在最后一刻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人。
王景轩没有去打扰她。
他走到厨房里拿起水壶烧了一壶水,又在橱柜里翻了翻找到一盒不知放了多久的红茶包,泡了两杯茶。
盛知微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端起茶杯双手捧着,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比刚才更清明了一些。
“那些人以后真的不会再来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
王景轩放下茶杯,说:“黑帮有黑帮的规矩。他们求的是财,不是命。钱还清了,债就了了。他们比你更不想惹麻烦,联邦调查局对跨州犯罪组织的打击力度这几年一直在加大,他们心里有数。迪克欠他们的钱已经转成了你的还款记录,从他们的账本上,这笔债已经不存在了。他们以后要找也只会找迪克,不会再来找你。”
盛知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很烫,但她没有松开杯子,仿佛那份灼热是她这一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这笔钱,我会还给你的。”
王景轩摇了摇头。“钱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把你的护照问题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