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一月三日,元旦的鞭炮硝烟还未散尽,魔都的天空灰蒙蒙的。
李文秀是在聚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凌晨接到军区电话的。
电话是值班室打来的,上级要紧急开会,要求她即刻返回秣陵。
她握着话筒站在客厅里,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在寒雾中泛着昏黄的光。
王景轩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挂了电话,正弯腰把最后几件换洗衣服塞进旅行袋里。
动作很快,但很稳,军人的利落劲儿在这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几点的火车?”
“六点四十。现在走还来得及。”
李文秀直起腰,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军大衣,围巾还没来得及系,搭在肩上,头发用那根浅蓝色的发带随意扎着,几缕碎发从耳后散出来。
王景轩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她的围巾拿起来,一圈一圈地绕在她脖子上,然后把围巾的边角塞进军大衣的领口里。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格外用心的事。
李文秀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领口处轻轻按了按,然后收回去。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景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到了美国,要给我打电话。国际长途贵,但你不能不打。”
“打。”
“每个月至少一封电子邮件。地址我写在你笔记本最后一页了,别弄丢了。”
“不会。”
“还有,”她咬了咬下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一个人在外面,别老吃那些洋快餐,不健康。自己做饭吃,你有基础的,就是太懒。”
王景轩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文秀松开他的手腕,拎起旅行袋,走到门口换了鞋。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碎发飞起来。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走了。”
“路上小心。”
门轻轻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军靴踩在水泥楼梯上,节奏均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清晨的寂静里。
王景轩站在玄关处,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子邮箱地址,字迹清秀而有力。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原处,然后拧开钢笔帽,继续写那份课题内容。
两天后,一月五日的傍晚。
王景芳、王景芬和苏春妮挤在客厅的沙发上,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后天去机场的事。
“当然要送!哥这一去就是一年,不送怎么行?”王景芳双手叉腰,语气不容置疑。
“就是就是!”王景芬难得跟姐姐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我查过航班了,后天上午十点多的飞机,从魔都飞旧金山,经停东京。我们早点起来,坐公交车去机场,赶得及。”
苏春妮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她昨晚写的,给王景轩准备的东西清单:保温杯、眼罩、晕机药、几包他爱喝的茶叶。
她没有参与争论,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抬起头看一眼书房的方向。
王景轩从下午就关在书房里,说要整理最后一批资料,一直没出来。
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王景轩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他看了三个姑娘一眼,在茶几旁边站定,然后把钥匙放在桌上。
“后天不用送我。”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为什么?!”
王景芳第一个跳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
“哥,我们就是想送你到机场,看你上飞机就走,不会耽误你时间的!”王景芬急得脸都红了。
苏春妮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他,手指把那张清单攥得更紧了。
王景轩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面前这三张表情各异的脸,无奈地笑了笑。
“送什么送,又不是不回来了。我最怕那种场面,到了安检口回头一看,你们几个站在那儿抹眼泪,我还得一个一个哄。太麻烦。”
“谁抹眼泪了!”王景芳嘴硬。
“你。”王景轩看了她一眼,语气笃定得不容反驳,“上次我送你去双旦报到,回来的时候谁在宿舍楼下哭得跟花猫似的?”
王景芳的脸腾地红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景芬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王景芳在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好了,说正事。”
王景轩把钥匙往前推了推,“这串钥匙你们拿着。上面那两把是防盗门的,下面那把是楼下单元门的。我不在这一年,你们周末想过来住就过来住。”
他顿了顿,看着苏春妮,“春妮,你比她们俩细心,平时多照看照看。房子长时间没人住容易积灰,水电阀门在厨房水池下面,万一漏水了知道怎么关吧?”
苏春妮点了点头,把钥匙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声音有些发紧:“景轩哥,你放心,我们会把家里照顾好的。”
“还有就是隔壁的陆老师和盛老师。”
王景轩往对门方向看了一眼,“我走了以后,你们周末过来的时候多去看看他们。不用刻意做什么,就陪他们说说话。两位老人的女儿在国外,年纪也大了,平时家里就他们俩,怪冷清的。你们几个丫头去了,热闹热闹,他们也高兴。”
王景芳和王景芬同时点了点头。
说到陆敏之,王景轩忽然想起前天下午的事。
那天他从学校回来,在楼梯口碰见陆敏之正拎着一袋米往上走。
他赶紧接过来帮她拎到家门口,陆敏之笑着说不用不用,又拗不过他,只好让他拎上去。
到了六楼,她把米接过去,忽然叫住他,说有个事想麻烦他。
她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缠了好几层。
她说女儿盛知微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做研究员,研究方向是分子生物学。
“上次回国还是前年春节,机票都买好了,临行前又打来电话说实验室有个项目走不开。”
陆敏之把信封递给他,说里面是几张知微小时候的照片、一包她最爱吃的芝麻糖,还有一封信,不知道王景轩到了美国以后方不方便帮她去看看女儿。
王景轩接过信封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因为提起女儿时心里那股压不住的挂念。
“陆老师,您放心。斯坦福离伯克利不算远,等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一定找时间去看看知微姐,把东西亲手交给她。”
陆敏之摘下老花镜,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激,还有一种只有在提起远方的孩子时才会浮现在母亲脸上的复杂情绪。
从回忆里拉回思绪,王景轩看着面前这三个姑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以前在金岛的时候,每次出差他都是一个人拎着包就走,从来不用交代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有了更多的牵挂。
“好了,别愁眉苦脸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王景芳的肩膀,“我到了那边就给你们发邮件。你们好好学习,别惹事,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国际长途虽然贵,但真有事别省钱。”
王景芳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已经不争气地红了。
王景芬在旁边低着头,用手指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苏春妮把钥匙小心地收进外套内兜里,站起来看着王景轩,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句“景轩哥,一路平安”。
一月七日,清晨六点。
魔都还笼罩在冬日凌晨的黑暗里,双旦小区那棵大雪松在路灯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王景轩拎着行李箱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回响。
昨晚三个姑娘说要来送他,被他以“太早了,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为由坚决拒绝了。
她们只好提前一天把该交代的交代了,该塞的东西塞了。
王景芬给他织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针脚细密,两端还编了流苏。
王景芳给他买了一副皮手套,说旧金山虽然不冷,但骑摩托车的时候用得上。
苏春妮给他买了一包茶叶,又在他的行李箱最底层放了一小袋家乡的干桂花,说泡茶的时候放一点,能安神。
王景轩在走之前先去了一趟双旦大学,六点钟的校园还寂静无声,门卫迷迷糊糊地给他开了门。
王景轩在临行前,要做一场郑重的道别。
他移步至那座铜像前,放下一包香烟,而后缓缓地躬身行礼,又抬头凝视了铜像一眼,仿若穿越了时光的长河。
不知过去了多久,王景轩转身朝着校外迈步而去,耳畔似乎传来一声声沉稳坚定的少年声音:“孩儿立志出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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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门口,一辆黄色出租车已经等在路灯下了。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拎着行李箱出来,把烟掐灭,帮他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师傅,去机场。”
“好嘞。”
王景轩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清晨的魔都还在沉睡,梧桐树的枯枝在路灯下投下稀疏的影子,偶尔有一辆早班的公交车从对面驶过,车厢里空荡荡的,只坐着一两个缩着脖子打盹的乘客。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魔都找周雅芳拉投资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坐着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出租车在机场航站楼前停下来。
王景轩付了车费,拎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一切都按部就班。
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飞往旧金山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王景轩站起来,拎着随身带的公文包走到登机口。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候机厅的大玻璃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