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下午,运输船靠上了金岛码头。
王景轩把摩托车推上岸,跟船长道了谢,骑车回了乡政府。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传达室老孙头一个人守着,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老孙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王书记,您怎么今天就回来了?年还没过完呢。”
“有点事。”王景轩把摩托车支好,给老孙发了一支烟,“孙师傅,新年好。这几天没什么事吧?”
老孙头接过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没事没事,太平得很。派出所方所长留了人值班,您放心。”
王景轩点点头,回了办公室。
他把炉子捅开,坐上一壶水,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开始列工作清单。
他一条一条写下来,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责任人、时间节点和注意事项。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初五一早,王景轩骑摩托车去了开发区工地。从工地回来,他又去了金岛大桥。
桥面上的车辆比平时少了许多,只有几辆运年货的三轮车慢悠悠地驶过。
他站在桥头,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船,想起四年前刚来金岛时,这里还是一片荒滩,芦苇比人高。
他在桥头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跨上摩托车,往平胜乡的方向驶去。
家里的厂子也要交代。
平胜饮料厂今年的销售网络已经铺到了省外,隔壁几个省都有了经销商,新产品汽水和矿泉水也上市了,销路不错。
母亲张桂芳年前就跟他说过,厂里今年利润破了一百万,比去年翻了一倍多。
王景轩在厂里转了一圈,跟几个新招的大学生聊了聊,问他们工作适不适应、有没有什么困难,又跟母亲交代了几句厂子的事,让她放心。
初六,王景轩又骑着摩托车去了县里,跟张涛汇报了金岛大桥复线工程的进展情况,把出资协议的草案和施工方案都交给了他。
张涛翻了翻材料,点了点头:“这事你盯着,我放心。年后的工作安排,你跟白子健和许敬国商量着来,开发区日常运转的事可以逐步移交给他们了。”
王景轩应了一声,又说:“张书记,调令估计年后就能到,我可能待不了多久了。”
张涛放下手里的材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景轩,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小王,金岛能有今天,你可是头功,现在你要走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去了魔都,别忘了海阳,别忘了金岛。”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说:“张书记,您放心。海阳是我的家,金岛是我的根。不管走到哪儿,我都不会忘。”
初七,乡政府和开发区管委会正式上班。
同事们陆陆续续回来,互相拜年,院子里热闹了不少。
谁也不知道王景轩已经在办公室独自工作了好几天。
每一份材料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天写成的。
二月九号,立春刚过,天气还冷,但阳光已经有了几分暖意。
王景轩一早就到了办公室,习惯性地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翻。
他正在写一份关于开发区一季度工作要点的建议,打算在走之前交给白子健做参考,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综合办的小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有些复杂。
兴奋是因为这种盖着红章的机要件一年也收不到几回,复杂是因为信封上那行字“海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转王景轩同志收”。落款是双旦大学党委组织部。
小马把信封双手递过来:“王主任,您的信,刚到的。”
王景轩放下笔,接过信封。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经研究决定,调王景轩同志至双旦大学校史研究室工作,任副主任(副处级)。请该同志于一九九三年二月十八日前持本调令来校报到。”
落款是双旦大学党委组织部,日期是一九九三年二月五日。
今天已经差不多月中了,也就是说,他必须在一周之内赶到双旦大学报到。
“王主任,这.....”小马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您要走啊?”
王景轩把调令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小马,笑了笑:“嗯,要去双旦大学了。”
小马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景轩来金岛四年多,从副乡长到乡党委书记,从乡党委书记到开发区副主任,带着金岛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江心农村孤岛变成了全省闻名的开发区,现在就这样走了?
他不应该被提拔到县里当个副县长、副书记吗?怎么去大学了?
小马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见王景轩已经低下头继续写材料了,便把那句“为什么”咽了回去。
他轻轻带上门,转身回了综合办。
没过多久,王主任要调走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综合办飞到了走廊对面的经济发展局,又从经济发展局飞到了楼上的规划建设局,不到半天功夫,整个管委会的人都知道了。
管委会不远处的乡政府,周大江正端着搪瓷缸子准备去水房续热水,迎面碰上几个刚听到消息的同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他,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跟他们多说什么。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泡桐树站了很久。
一个多月前王景轩找他谈话,他就已经知道了。
但消息的传播本身,远比提前知道更加令人伤感,像是悬挂了很久的靴子终于落了地。
下午,王景轩去了开发区管委会办公楼。
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偶尔有人走过也是压低了声音打招呼,大家都知道了调令的事。
他先敲开了白子健办公室的门。
白子健正在看一份省里刚下发的关于开发区管理体制改革的文件,看见他进来,放下文件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上午就听说调令到了,一周之内报到?”
“对。”王景轩在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白主任,这是我手头所有工作的清单。”
白子健接过文件夹,没有急着翻开,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王景轩把那些材料一份一份地摊开在桌面上......
白子健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一边看一边点头。
王景轩又把开发区未来的总体发展方向讲了一遍,从产业定位到基础设施建设,从招商引资的重点领域到政策洼地的打造,条分缕析,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讲完之后,他又从公文包底下抽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在谈项目汇总”几个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这是最近一段时间我接洽的意向投资企业,一共七家,其中三家已经来金岛实地考察过,另外四家还在电话沟通阶段。每家企业的联系人、电话、投资意向、用地需求、政策诉求,都在里面详细列明了。”
他把蓝色文件夹放在那摞材料的最上面,语气郑重:“这些企业我都提前打过电话说明情况了,我说省里另有安排,后续的对接工作转交给开发区管委会,改天会由这里的领导跟你们联系。他们表示理解,也表达了继续推进合作的意愿。”
白子健抬起头,目光在材料上扫过。
那七家企业有的是做食品加工的,有的是做机械制造的,还有一家是省城新成立的外贸公司,想在内陆找地方建保税仓库。
每一家后面都附了一页纸的简要分析,投资金额、预期产值、用工规模、落地条件,一目了然。
白子健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你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我还能说什么?”
王景轩说:“这些企业如果都能落地,开发区的产业配套就基本成体系了。辛苦白主任了。”
白子健摆了摆手:“开发区的事你放心,我不会让它掉链子。倒是你,去了魔都,有空多回来看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王景轩起身告辞。
白子健送他到门口,伸出手来,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从白子健办公室出来,王景轩又敲开了许敬国的门。
王景轩把刚才跟白子健说的那些材料内容又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把与县电力局、经委、城建局等几个重要部门的协调要点单独列出来交给了许敬国,又把关于开发区下一步发展的几个关键判断留给了他。
许敬国接过材料翻了翻,叹了口气,站起来伸出手,语气郑重:“景轩同志,你放心去吧。你在金岛趟出来的这条路,我们一定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