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李文秀和金阮香收拾了碗筷,又把切好的苹果和梨端到茶几上。
金阮香在围裙上擦着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丈夫坐在沙发上,那个年轻人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一壶已经续了两次水的龙井。
她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厨房。
有些事她还没想明白,但在想明白之前,她不打算表态。
李文秀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弯腰在王景轩耳边小声说了句“我去帮妈收拾”,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客厅里安静下来。
李海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王景轩。
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王景轩从未见过的严肃。
“景轩,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处境很危险?”
王景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李海洋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出的不是质问,而是担忧。
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知道。”
李海洋没有绕弯子,语气比刚才在饭桌上聊开发区时沉了好几个调:“你被任命为副处级的消息,已经在江省官场上传开了。我不用去打听,坐在办公室里都能听到有人在议论,海阳县那个王景轩,才二十二岁就副处了。”
他顿了顿,“你自己可能没感觉,和平时期你这个年纪能做到副处级,全国都找不到几个。”
王景轩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们书记张涛。他从正科到副处熬了六年,他当时还是省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已经是破格提拔了。你倒好,三年就上去了。”
李海洋摇了摇头,“不是说你不够格,金岛的成绩摆在那里,谁也不能否认。但你好好想想,你从正科到副处,按照规定,年限没满吧?”
“差一个月。”王景轩的声音很平静,“提拔文件下来的时候,我在正科岗位上干了两年零十一个月。”
“差一个月也是差。”李海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而且黎东来和张涛都没有主动往上报你的提拔材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推动你上去的,不是他们。”
王景轩点了点头:“黎市长跟我说过,是市委组织部直接提的建议。刘大同部长平时做事很谨慎,连倪书记都没有过问,他忽然主动提了,我心里确实有点奇怪。”
“有人在推你。”李海洋竖起一根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一下,“而且这个人能量不小,能让刘大同在没有上级授意的情况下主动提出提拔建议。可是你想过没有,反常的事必有反常的目的。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帮你,要么图你点什么,要么就是在给你设套,把你推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
王景轩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了宋安宁和何天峰的那个仙人跳,想起了宋正阳和何不群的调离。
那一局他侥幸破了,可下一次呢?
“你得罪了人,而且得罪得不轻。”李海洋继续说,“你现在站得这么高,又这么年轻,多少人等着看你摔跟头。”
他顿了顿,“要么就是有人希望你下台,要么就是有人希望你更高,然后从更高处跌下去。”
就在这时,李文秀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从厨房里走出来,正好听到父亲最后几句话。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父亲旁边坐下:“爸,你就不用担心了,景轩他年后就不在海阳了。”
“不在海阳?”李海洋和金阮香同时看向她。
金阮香正好从厨房出来擦完手,刚走进客厅便听到了这段对话。
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攥着擦手的毛巾。
“他年后会调动到双旦大学。”李文秀替王景轩说了答案。
李海洋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金阮香擦手的动作也停住了。
跨省调动,跨领域调动,从地方党政系统到教育部直属高校。
这种事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办成的。
当年李海洋从秣陵大学调到金贵市挂职副市长,背后有李家老爷子动用了不少关系。
而王景轩是什么人?
金阮香不由自主地多看了王景轩一眼。
这个农村出身的小伙子,哪里来的这种能量?
王景轩没有隐瞒,把认识黄教授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后来又去听了他的课,写的几篇文章黄教授很认可,一来二去就入了门。
今年年初去魔都,黄教授分析了他的处境,建议他暂时从地方的是非圈里抽身出来,去双旦大学读个博士。
“黄教授?”李海洋的眉头舒展开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双旦大学政治学系那个黄教授?”
“就是他。”
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脸上那种严肃的神情一点一点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欣慰:“能被这位教授看中,景轩,你的文章写的是真不错。”
金阮香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王景轩身上停留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能在双旦大学那种藏龙卧虎的地方被知名教授看中,而且还能跨省调动成功,他背后似乎不只有运气的成分。
金阮香已经有点动摇了,不过她还是嘴硬,很多女人就是这样的。
她在想就算这些机遇都是真的,他还是那个农村出身的穷小子,门第的差距,不是一纸调令就能抹平的。
李海洋不知道妻子心里转着的这些念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从容的笑意:“你要是年后才走,这几天就在家里多住几天。我书房里有几本关于金贵市开发区发展的报告,你这个搞开发区的人应该看看。”
王景轩点头称是。
他又看向李海洋,犹豫了一下,谨慎开口:“叔叔,您对下一步的走向有什么打算吗?”
李海洋在金贵市副市长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快六年,去年刚提了常务,级别依旧是副厅。
以他的年纪和履历,如果在金贵继续熬下去,前面排着队等提正厅的人少说还有两个,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李海洋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
他听明白了王景轩的意思,这个问题困扰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语气坦诚:“不瞒你说,省委组织部的林部长上个月找我谈过一次话,给了我三个选项。”
他掰着手指数给王景轩听:“第一个,留在金贵继续等,我前面排着两个资历比我老的副书记,等他们挪了位置我才能动,这一等少说又是两三年。第二个,去省里当个农业厅厅长,或者文化厅厅长,听上去级别上去了,实际含权量低了不少,典型的高职低权,养老的位置。”
“第三个呢?”
“往外省去。”李海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切好的苹果上,像是在回忆什么,“白省的安州市。但那个地方穷,Gdp不到金贵的五分之一,去那里当市长,级别能上正厅,但条件跟金贵没法比。”
安州。
王景轩脑子里瞬间浮现出这个城市的全部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