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张桂芳包了三种馅的饺子,韭菜鸡蛋、白菜猪肉、牛肉大葱,摆了满满两盖帘。
李文秀帮着擀皮,身上系着张桂芳那条半旧的碎花围裙站在案板前。
她以前在学校里也包过饺子,用食堂那种现成的机器饺子皮,跟农村这种手工擀皮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一张皮被她擀成了多边形,张桂芳笑着接过去重新揉成剂子,手把手教她怎么转着圈擀。
“手腕用力,边转边擀。对,就这样。”张桂芳的手掌覆在李文秀手背上,粗糙的茧子蹭过她的手背,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金阮香教她弹钢琴时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
那时候母亲的手还是柔软的,不像现在,母女之间连好好说句话都变得那么难。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看烟花。
王德厚把鞭炮挂在晾衣绳上,王景轩用烟头点燃引信,噼里啪啦炸了足足十分钟。
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二妹和三妹捂着耳朵又蹦又跳,李文秀站在王景轩旁边,肩头挨着他的胳膊,仰头看着夜空中炸开的烟花。
爆竹声渐渐稀落的时候,李文秀侧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王景芳正好跑过来拉她进屋吃刚出锅的饺子,那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王景轩在一旁听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手臂,把李文秀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她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初一早上,王景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隔壁客房的灯还没亮,李文秀昨天忙了一整天,张桂芳催着她早点睡,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王景轩轻手轻脚地下楼打水洗漱,又去灶房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把粥热上,这才走到院子里活动筋骨。
他正压腿,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李文秀裹着那件白色羽绒服,站在堂屋门口,头发还没扎,散在肩上,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她看见王景轩,犹豫了一下,像是确认四周没有旁人,才走到他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景轩,我想带你去见我爸爸。”
王景轩的动作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着李文。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她从不主动提家里的事。
可现在她主动开口了。
李文秀见他不说话就有点紧张,声音更轻了:“我这次来金岛没有告诉我妈。我不想跟她吵架。但是我告诉我爸了。”
“他怎么说?”王景轩问。
“他说,自由恋爱。想来,就带回来见见。”
王景轩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转过身面对她。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时间,今天初一,明天初二,后天初三....
初六他还要赶回金岛处理扫尾工作。留给他跟李文秀独处的时间本来就不多,这一来一回少说要一整天。
“我们骑摩托车过去,不用绕路去坐班车。金岛那边有去金贵的运输船,他们不过年,正常开行。”
王景轩沉吟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把棉袄的扣子系上:“现在动身。我去骑车,你帮我拿一下围巾。”
清晨的江风凉飕飕的,两个人从平胜到金岛只用了二十分钟不到的时间。
到了码头,王景轩找到运输公司的调度室,值班的老宋认出了他,笑呵呵地递过来一支烟。
王景轩没接烟,问清楚了十点有一班往江南运建材的船,又问票价多少。
老宋一摆手:“王书记你这是什么话。”
王景轩也不好意思白坐人家的船,转身去码头小卖部买了八九只荷叶包着的烤鸡,又买了几瓶汽水,挨个塞给船上的工人和老宋。
运输船突突突地驶离了金岛码头。
王景轩把摩托车支在甲板上,和李文秀并肩靠着船舷。
岸边的芦苇荡在晨风里沙沙响,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来。
李文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不像平时那么轻快。
“景轩,你昨天说的调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景轩知道她迟早会问。
他把黄教授的建议、宋安宁设局仙人跳、宋正阳和何不群被免职调离、自己得罪了哪些人、留在官场上对他眼红的人会越来越多,一五一十都说了。
江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去拨,只是看着远处江面上渐渐升起的薄雾。
“黄教授说得对。开发区刚升格,白虎钢铁二期还在谈,这时候我要是被人从背后捅一刀,影响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整个金岛。”
李文秀半晌没说话,然后点了点头:“你做得对。”
又补了一句:“你现在去的那个校史研究室,确实是个冷板凳。但你既然答应了黄教授,肯定有你的考虑。”
“考虑就是,把拳头收回来,是为了下一次打出去更狠。”
王景轩转过头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在官场上冲得太猛,才二十二岁就把两个正县级拉下了马。以后只会更多。”
李文秀轻轻握住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没有再问。
船到金贵渡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李文秀坐在王景轩的摩托车后座上给他指路。
她的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围巾被风吹起来,蹭到他的脖子。
从乡下到市区的路越走越宽,路两边低矮的平房渐渐被五六层的小楼取代,路灯杆变密了,街上的自行车和摩托车越来越多。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李文秀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左拐,走城河路。”
王景轩依言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种的是碗口粗的悬铃木,枝丫在头顶搭成拱廊。
越往前开,周围的建筑越是整齐,不再是沿街散落的居民楼,而是一片连一片的高墙大院。
傍晚时分,车子在一片别墅区前面停下来。
院子门口的岗亭里站着两个穿军装的警卫,门禁杆横在车前,旁边立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金贵市委家属院”。
院门里面是一条弯曲的柏油路,路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几棵光秃秃的梧桐,一栋栋独门小院沿着山坡错落分布。
王景轩刹住车,单脚撑地,回头看了李文秀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他当然早就知道她家庭条件不错,不是普通干部家庭,不然不可能毕业以后能进军区后勤部工作。
但亲眼看到这种武警站岗的别墅区,还是比想象中更直观一些。
“你以前跟我说,你爸在市政府做文员。”他把“文员”两个字咬得很慢。
李文秀从他背后探出头,眨了眨眼睛,正要开口,王景轩先笑了:“你爸不会是市委书记吧,那我可就能抱上大腿,吃你的软饭了。”
李文秀愣了一秒,然后气得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王景轩吃痛缩了一下,摩托车跟着晃了晃,李文秀又吓得赶紧抱住他的腰。
“我爸不是市委书记,”她松开手,嘴角压着笑意,语气恢复了正经,“你想吃市委书记女儿的软饭,我可以给你介绍。不过你抗不抗揍,我可不管。”
王景轩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李文秀这才正色道:“我爸是金贵的副市长。”
王景轩收起嬉笑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头看了看摩托车后座上绑的那几盒蟹黄酱和饮料厂的产品。
本来还觉得这些东西当见面礼也算拿得出手,现在看看这院子,再看看岗亭里的武警,他忽然觉得自己准备的见面礼有点不够看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说:“文秀,那我要不要去买点别的,就带点我家厂子的特产,会不会太少了?”、
李文秀说:“没事,我爸不是那种物质的人。”
门卫已经看见停在门口的二人,他们认出了后座的李文秀,门已经打开了。
王景轩也不犹豫,拧动了油门,进了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