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几天,暑气依然逼人。
王景轩刚从开发区工地上回来,浑身汗透了,正准备去打水擦把脸,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拿起话筒,那头传来周雅芳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开门见山:“王书记,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永泰集团董事会上周开了,关于在金岛投资的议案,没有通过。”
王景轩握着话筒,心里微微一沉,但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周雅芳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反对的人主要觉得金岛基础设施还是太薄弱,离魔都也有些远。虽然我个人极力推荐,但董事会投票的结果是五比四,差了一票。说实话,我在永泰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有我力推的项目被否掉。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放平:“周总,您已经尽力了,我非常感激。不管结果如何,金岛的大门永远向您敞开。”
“你别急着谢我。”周雅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董事会没通过,不代表这件事就黄了。我周雅芳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和琳琳商量过了,我们俩以个人名义,共同出资五百万,在金岛投资一家服装公司。我出四百万,琳琳出一百万。她这几年攒了些钱,也想自己做点事,这次正好是个机会。”
王景轩愣了一下。五百万,虽然比不上永泰集团的大手笔,但在金岛这种地方,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而且这是周雅芳个人出资,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不需要过任何人的审批,只要她决定了,就能干。
“周总,这太突然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激动。
“不突然。”周雅芳笑着说,“我考察过你的开发区,看过你的服装厂,吃过你们金岛的江鲜,也喝过你家的紫桃汁。我对你这个人的判断,比董事会的那些老头子要准得多。不过具体的事,要等到十月份以后才能定。我手头还有几个项目要收尾。等我们这边忙完了,就去金岛跟你谈具体的投资方案。”
王景轩郑重地说:“周总,谢谢您。这份情意,我王景轩记在心里。”
“行了,别说这些客套话。”周雅芳笑了起来,“对了,琳琳让我跟你说,上次从金岛带回去的饮料都喝完了,她想再要点。这丫头,从小就喜欢喝果汁,你们那个紫桃汁和无花果汁,她特别喜欢。”
王景轩笑道:“让她放心,下次去魔都,我给她带一车。”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永泰集团没通过,说实话他并不意外。
但他没想到周雅芳会以个人名义投资,还拉上了周琳琳。
这说明周雅芳对他的信任,已经超越了纯粹的商业判断,变成了一种私人情谊。
这份情谊,比五百万的投资更珍贵。
八月二十八日,天还没亮透,王景轩就起了床。
今天是他送大妹王景芳和春妮去魔都上大学的日子。
他特意跟张涛借了那辆bJ212吉普车。
昨天晚上,张桂芳就带着二妹三妹把车上塞得满满当当,两床新棉被,两套新床单被罩,两套新枕头,两个暖水瓶,两个搪瓷脸盆,还有大包小包的衣服、鞋子、书本、文具。
王景轩自己又往车上加了四箱饮料。
两箱紫桃汁,两箱无花果汁,这是带给周琳琳的。
上次在电话里,周琳琳在周雅芳旁边嚷着“王书记,你家的饮料我喝完了,什么时候再给我带点”,他当时笑着答应了。
这次正好顺路,一并带过去。
春妮的母亲和两个弟弟早早的就送春妮来了王家。
王德厚站在车门旁,拉着王景芳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景芳的眼睛也红了,扑进父亲怀里,闷闷地说:“爸,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张桂芳拉着春妮的手,从上到下又打量了一遍:“到了学校好好学习,别舍不得花钱。你妈把你托付给我了,你就是我半个闺女。有什么困难就给家里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春妮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苏母站在旁边,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反复用手背擦着眼角的泪。
王景轩看了看手表,快六点了:“爸、妈,我们该走了。再不走,赶不上渡船了。”
车子发动了。
二妹三妹站在院门口拼命挥手,一直到车子拐过村口的柳树,再也看不见了才放下手。
春妮把头探出窗外,看着母亲和两个弟弟站在路边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变成小小的黑点,她才慢慢坐回座位上,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从平胜到魔都,要先走一段省道,然后在静海渡口过江,过一夜后直接到十六铺码头。
路程不近,但好在天气不错。
“哥,魔都真的比秣陵还大吗?”王景芳探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她现在精神多了,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大多了。”王景轩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魔都是全国最大的城市。你们要是在魔都待四年,眼界会完全不一样。”
春妮坐在后排,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她听着王景轩的话,心里默默想着,那个传说中的大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子。
下午四点,车子在静海渡口上了轮渡。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柴油的烟味。
王景芳从车上下来,站在船舷边,看着滚滚江水,忍不住感叹:“哥,金岛大桥通车以后,我好久没坐过渡船了。。”
春妮也下了车,站在她旁边,扶着栏杆,没有说话。
江风把她的碎发吹得飞起来,她伸手拨了拨,目光落在对岸那片越来越近的土地上。
那就是江南了。
第二天一早,渡轮在十六铺码头靠上了码头,王景轩开着车上了岸。
王景芳的眼睛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车窗,这里的高楼比静海多得多。
路上的车也多了起来,除了公共汽车和卡车,还有不少小轿车,桑塔纳、拉达、甚至偶尔能看见一辆皇冠。
自行车更是多得吓人,十字路口的红灯一亮,自行车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铃铛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哥,你看那个楼,好高啊!”王景芳指着远处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脚手架还没有拆除,但楼体已经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少说有三四十层。
春妮也凑过来看:“那是写字楼还是住宅?”
王景轩顺着她们的目光看了一眼:“写字楼。魔都这几年到处都在建高楼,再过几年,比这高的楼会更多。你们看那边,那是南浦大桥,今年年底就要通车了。那是魔都第一座跨越黄浦江的大桥。”
两个姑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座巨大的斜拉桥横跨在江面上,桥塔高耸入云,钢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王景芳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春妮也看呆了,嘴里喃喃地说:“真大啊。”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过外滩的时候,王景芳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黄浦江这边是万国建筑群,一栋栋欧式老建筑沿着江边一字排开,海关大楼的钟楼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对岸的浦东则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打桩机、推土机、吊车,各种工程机械在忙碌着,几栋已经封顶的高楼矗立在那里。
虽然还没有二十年后那么壮观,但那种蓬勃的、向上的劲头,已经能让人感受到这座城市正在苏醒的力量。
“春妮姐,你看对岸,那么多吊车!”王景芳拉着春妮的手臂,指着窗外。
春妮也看得入了神:“景轩哥说得对,魔都真的不一样。以前在照片上看,跟亲眼看到,完全是两回事。”
王景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微微翘着。他知道,这两个姑娘,从今天起,就要在这座城市里度过她们的大学时光了。
她们会在这里学到知识,增长见识,认识新的朋友,看到更大的世界。
等四年后她们毕业的时候,这座城市还会变得更不一样。
“走吧,先去找个地方吃饭。”王景轩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一条稍微安静一些的街道,“吃完饭再去南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