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五月六日,立夏刚过,金岛的江风里还带着暮春的凉意。
王景轩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穿好,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
今天是周雅芳来金岛的日子,他得正式一点。
他借了县里最新的那辆bJ212吉普车,司机老李把车擦得锃亮,连轮胎上的泥点子都用抹布蹭干净了。
“王书记,您放心,保证不耽误事。“老李拍着方向盘,笑得憨厚。
车到静海码头的时候,还不到九点。
王景轩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接周雅芳女士“。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旅客、吆喝的脚夫、卖早点的小贩,挤挤挨挨的。
阳光从江面上照过来,把码头的水泥地晒得发白。
九点二十,一艘从魔都开来的客轮缓缓靠岸。
王景轩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很快就看见了周雅芳。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深蓝色的真丝衬衫,头发还是盘得整整齐齐,耳垂上那对珍珠耳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透着一种见过大世面的从容。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最靠近她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一看就是干练的秘书。
再后面是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魁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是保镖。还有三四个穿着便装的男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应该是永泰集团的管理层。
王景轩迎上去,伸出手:“周总,一路辛苦。“
周雅芳握住他的手,笑了笑:“王书记,又见面了。“
她的手掌温凉,握得很有力,但比上次在和平饭店的时候多了一丝随意。王景轩能感觉到,她今天的心情不错。
“周总,这位是我们县政府办公室的陈文海副主任,这位是县经委综合科的刘志刚科长。“王景轩侧身,把陈文海和刘志刚介绍给周雅芳。
陈文海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周雅芳的手,微微欠身:“周总,欢迎来海阳。张县长本来要亲自来接的,临时有个会走不开,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周雅芳笑着点了点头:“张县长太客气了。“
刘志刚也上前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场面话。王景轩又转向那位中年女秘书,伸出手:“您好,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方,方敏。“女秘书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带着一点魔都口音,“周总的行政秘书。王书记,以后多联系。“
王景轩跟她握了握手,又跟几个管理层的人打了招呼,然后领着大家往停车场走。
“周总,周琳琳小姐怎么没来?“他边走边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周雅芳叹了口气:“那丫头,临出发前一天晚上着了凉,发烧到三十八度多。我让她在魔都好好养病,别跟着折腾了。她还不乐意,嘟囔了半天。“
王景轩笑了笑:“身体要紧。下次有机会,欢迎她再来。“
周雅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三辆车在码头上等着。
王景轩安排周雅芳和方敏坐进bJ212的后排,自己则上了后面那辆面包车,跟几个管理层的人坐在一起。
保镖们上了第三辆车,车队缓缓驶出码头,往金岛的方向开去。
从静海到金岛,要开将近两个小时。一路上,王景轩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
五月的江北大平原,麦子已经开始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翻着波浪。
偶尔有几块油菜田,金黄的花朵已经谢了大半,结出了细细的荚子。
面包车里,几个管理层的人对窗外的景色兴趣不大。
他们有的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有的在小声交谈,用的是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问的都是专业问题,关于服装行业的市场趋势、原材料价格、劳动力成本。
车队驶过平胜乡,拐上了通往金岛的公路。
这条路是去年新修的,两车道,水泥路面,两边种着新栽的香樟树,树干还不粗,但叶子已经绿油油的了。
“王书记,前面就是金岛大桥了。“司机回头说了一句。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
金岛大桥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了。
灰白色的桥墩从江水中矗立起来,桥面平坦宽阔,栏杆是新刷的白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金岛大桥“四个字,字是张涛题写的,笔力遒劲。
车队在桥头停下来。
王景轩下了车,走到前面那辆bJ212旁边,拉开车门。
周雅芳从车里出来,站在桥头,看着眼前这座横跨江面的大桥,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周总,这就是金岛长江大桥。“王景轩站在她旁边,指着桥面说,“全长一千二百米,单车道,宽四米,每隔三百米设一个避让点。今年四月底正式通车的,比原计划提前了半个月。“
周雅芳没有说话,只是沿着桥头慢慢往前走。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微微鼓起。
她走到桥中央,停下来,双手扶着栏杆,看着脚下的江水。
浑浊的江水从西边滚滚而来,拍打着桥墩,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只白鹭从桥下飞过,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这座桥,就是你主持修的那个?“她转过头,看着王景轩。
“是的,我向上面申请了修桥的计划,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王景轩走到她旁边,也扶着栏杆,“县里出钱,我们出力。从去年八月开工,到今年四月通车,工期八个月。“
周雅芳听着,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桥面上慢慢移向对岸的金岛。
那座她只在资料里看过的小岛,此刻就在眼前。
灰扑扑的房屋,低矮的厂房,几根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立着。
跟魔都比起来,这里简直像个被遗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