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浦东,看着那几点微弱的灯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从英国回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年轻,也被人问过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回来?留在英国不好吗?”
她的答案,跟王景轩不一样。
她回来,是因为家族的需要,是因为生意的版图。
而王景轩回来,是因为他想成为这片热土的建造者。
“王书记,”她收回目光,看着王景轩,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你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要有意思得多。”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话。
周雅芳看了看手表,七点二十。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大哥大,对周琳琳说:“走吧,去楼上吃饭。边吃边聊。”
周琳琳站起来,拎起自己的手提包,看了王景轩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三个人走出咖啡厅,往电梯的方向走。
王景轩走在她俩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周琳琳走在姑姑旁边,侧过头看了王景轩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真的比我还小一岁?”
王景轩点了点头。
周琳琳轻轻“啧”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和平饭店九楼的西餐厅,比楼下的咖啡厅更安静。
落地窗正对着外滩,浦江在脚下缓缓流淌,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餐厅里灯光柔和,白色的桌布,银质的餐具,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支小小的红玫瑰,插在细长的水晶花瓶里。
侍应生领着他们走到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等三人坐下,又轻轻把椅子推回去。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
菜单是烫金的皮质封面,里面中英文对照,菜品不算多,但每一道都精致。
王景轩翻开菜单,扫了一眼,没有急着点菜。
周雅芳也翻开菜单,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王书记,你来过这里?”
“来过几次。”王景轩说得平淡,但心里知道,那是上辈子的事。
周雅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菜单合上,对侍应生说:“前菜要一份烟熏三文鱼,主菜牛排,七分熟。配菜芦笋。”
侍应生记下,看向周琳琳。
“我也要牛排,五分熟。”周琳琳把菜单合上,“前菜要一份恺撒沙拉。”
侍应生又看向王景轩。
王景轩想了想,说:“前菜要一份煎带子,主菜也是牛排,三分熟。配菜西兰苔。”
侍应生微微一顿,多看了他一眼。在这个年代,三分熟的牛排,点的人不多。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点菜单上记下,微微欠身,转身走了。
周琳琳看着王景轩,眼睛里的好奇又多了一分。
“你吃三分熟?”
“嗯。”王景轩点了点头,“牛肉的品质好,三分熟最能吃出原味。全熟就浪费了。”
周琳琳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
菜还没上,三个人就这么坐着。
窗外的外滩灯火璀璨,海关大楼的钟楼整点报时,当当当,响了七下。
周雅芳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红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深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光。
“王书记,”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刚才在楼下说,浦东未来三十年会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我信。”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我们家族对大陆的发展,一直很有信心。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早就来内地布局。永泰集团在樾东和闽南的投资,你是知道的。我们在那里建了三个生产基地,效益都不错。”
王景轩点了点头。永泰集团的情况他研究过,三个生产基地,一个在棚城,两个在闽南。
主要做服装加工和品牌运营,在内地市场已经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但是,”周雅芳话锋一转,“长三角这片,我们一直没有布局。不是不想,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静海开发区找过我们好几次,给的条件也很不错,但最后还是没签。”
“为什么?”王景轩问。
周雅芳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静海开发区的条件是还可以,但他们的招商政策,跟樾东、闽南那边差不多,没有什么特别的优势。而且,静海离魔都太近了。我们的品牌定位是中高端,魔都市场是必争之地。但生产基地放在静海,跟放在魔都郊区,区别不大。而且成本也会上去了一些,利润就薄了。”
王景轩听着,心里在飞快地转着。
周雅芳说的这些,他其实早就想过。
静海开发区的优势在于基础设施相对完善,交通也算便利。
但和金岛比起来,劣势也是同样有的,地价高,劳动力成本高,而且它虽然离魔都更近,但是没有太大的梯度差。
自己金岛那边虽然偏,偏到大多数人没听说过。但偏有偏的好处。
地价更便宜,劳动力也更便宜,而且金岛同样有深水岸线,水运成本比陆运低。
但这些,他现在还不能说。周雅芳还没给他机会。
侍应生端着托盘走过来,把前菜一一摆好。
烟熏三文鱼切成薄片,摆成花朵的形状,旁边配着一小撮酸黄瓜和几片柠檬。
凯撒沙拉的生菜翠绿,芝士碎撒在上面,看着就有食欲。
煎带子火候正好,表面金黄,里面还是半透明的,散发着黄油和百里香的香气。
三个人开始吃前菜,偶尔说几句闲话。
周琳琳吃得很慢,刀叉用得标准,一看就是受过西餐礼仪训练的。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王景轩。
王景轩吃得更慢,切带子的时候,刀叉的姿势很自然,没有那种第一次用西餐的拘谨,也没有那种故意装出来的优雅。就是一种很自然的、习惯成自然的从容。
周琳琳想起刚才在楼下咖啡厅,王景轩说起剑桥时的语气,说起那些她去过的地方时的神态。
那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有的那种自然。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