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家是一家香江企业的办事处。
地点在南京路的一栋新楼里,比第一家的气派多了。
电梯坐到十二楼,走廊里铺着地毯,墙上挂着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王景轩找到那家企业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请进。”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宽敞,一张大板桌,真皮沙发,落地窗能看到黄浦江。
靠窗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
她正在打电话,看见王景轩进来,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贾成风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公文包,有些紧张。
那个女人打完电话,放下话筒,走过来,在王景轩对面坐下。
“您好,我是王景轩,江省静海市海阳县金岛乡的党委书记。”王景轩递上工作证和介绍信。
女人接过,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
“我叫周雅芳,是永泰集团驻魔都的代表。”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王书记,您找我有事?”
王景轩把来意又说了一遍。
金岛开发区,土地、政策、劳动力,希望引进外资企业。
永泰集团是做服装的,规模大、品牌响,是他招商的重点目标。
周雅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景轩,看着窗外黄浦江上往来的船只。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王书记,我跟您说实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永泰集团在内地已经有三个生产基地了。一个在东粤,两个在南闽。我们目前没有新建厂区的计划。而且,你们那个地方,交通不便,基础设施差,不符合我们的选址要求。”
王景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但他还是来了,还是说了,还是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摆出来。
不是因为傻,是因为他知道,招商引资这种事,需要的就是脸皮厚,不怕被拒绝。
“周总,谢谢您今天抽出时间见我。”他站起来,伸出手,“以后金岛的条件好了,欢迎您来看看。”
周雅芳握住他的手,笑了笑:“一定。”
从大楼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王景轩站在南京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长长地吐了口气。
贾成风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书记,咱们明天还去吗?”他终于忍不住问。
“去。”王景轩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明天还有三家。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一家一家谈,谈到他们愿意来为止。”
贾成风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倔强。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王景轩领着贾成风跑了一家又一家外资企业的办事处。
日本人的、韩国人的、欧洲人的。
有些在静安寺,有些在淮海路,有些在外滩,有些在红乔。
有的企业负责人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们,听他们介绍完金岛开发区的情况,然后委婉地拒绝。
有的企业负责人连面都没见,让秘书打发他们走,说“领导不在”“领导开会”“领导没时间”。
还有的企业负责人态度冷淡,听完他们的介绍,直接说:“你们那个地方,太偏了。我们不考虑。”
贾成风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失望,再到最后的麻木。
他坐在那些高档写字楼的接待室里,看着王景轩一次又一次地掏出工作证、介绍信、那些照片,一遍又一遍地介绍金岛开发区的情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时候他想,金岛那个地方,真的有人愿意去吗?
可他不敢问。
他知道王景轩不会放弃。
临走前的一天晚上,王景轩领着贾成风在旅馆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吃饭。
两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贾成风吃得不多,筷子动得很慢。王景轩倒是吃得不慢,呼噜呼噜扒完一碗,又添了一碗。
“成风,你心里是不是在想,咱们这一趟,白跑了?”王景轩放下筷子,看着他。
贾成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招商引资这种事,十次能成一次就不错了。咱们这一趟,跑了十几家,一家都没成。看着是白跑,但其实不是。”
贾成风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我们摸清了魔都外资企业的底细。哪些企业有扩产需求,哪些企业正在寻找新的投资地点,哪些企业对长三角有兴趣。这些信息,都是钱买不来的。”
他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让那些企业知道了金岛。金岛这个名字,他们以前可能没听说过。但从今天起,他们知道了。以后金岛的条件好了,他们也许就会想起我们。”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放下手,看着贾成风的眼睛,“我们锻炼了自己。以前我不知道怎么跟这些大企业的人打交道,现在我知道了。以前我不知道怎么介绍金岛,现在我也知道了。这些经验,以后用得上。”
贾成风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王书记,我懂了。”他用力点了点头。
王景轩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想太多。明天一早的船,回去以后,把这一趟的笔记整理出来。每一个企业的名字、地址、负责人、说了什么话,都要写清楚。下次再来的时候,这就是我们的武器。”
贾成风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王书记,您放心。我回去就把笔记整理好,一个字都不漏。”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收拾好东西,退了房,往十六铺码头走去。
清晨的魔都,比白天安静得多。
街上行人稀少,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王景轩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黄浦江上雾气弥漫,两岸的建筑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雾气中只露出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
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可他心里知道,这座城市正在苏醒。
他转过身,走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