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从县城回来以后,连着三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金岛大桥的工程已经过半了,桥梁的桩子都已经造完了,正在进行桥面结构的架设工作。
钢箱梁被一艘艘浮吊船缓缓吊起,精准地对接在已经浇筑完成的桥墩之上。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不需要他操太多心。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开发区的事。
十二月十八日,凌晨四点。
王景轩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他专注的脸。
面前摊着几张金岛乡的详细地图,比例尺一比一万,上面标着村庄、道路、河流、滩涂。
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金岛乡西南部那片靠着长江的狭长地带。
这片地他太熟悉了。
从西林村到东林村,沿着江岸线往南,一直到金岛大桥的桥位。
地势平坦,平均海拔不到三米,大部分是滩涂和低产田,种不了什么好庄稼,荒着也是荒着。
但这里有一条东西向的天然河道,河道不宽,十来米,但水深常年保持在两米以上,能走三百吨的驳船。
河道直通长江,出了河口就是长江主航道,水运便利。岸线平直,适合建码头。
滩涂宽阔,适合搞仓储。土地是集体的,征用起来相对容易。
他在心里把这片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总面积大约两平方公里,折合三千亩左右。
这个规模,在九十年代初不算小,但也不算大。
第一期开发用不了那么多,先拿五百亩出来,够引进三五家企业。
剩下的留着,等以后发展起来了再慢慢开发。
他把这些数据一条一条写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每个数字都反复核对。
写完选址,他开始写基础设施的规划。
路。开发区内部的路网,按三级公路标准设计,路面宽七米,双向两车道,两侧各留一米宽的人行道。
先修一条主干道,从金岛大桥桥头一直通到开发区最南端,长约两公里。
再修三条次干道,把整个开发区串联起来。
路修好了,企业才能进来,材料才能运出去。
电。开发区需要工业用电,乡里现有的变压器容量不够,得增容。
他算了一下,第一期开发至少需要八百千伏安的容量,乡里现有的变压器只有两百千伏安,差了六百。
增容要花钱,要跑电力局,要审批。
他记下这件事,在旁边打了个星号。
水。开发区靠江,取水方便,但江水浑浊,需要净化。
得建一个小型水厂,日处理能力五百吨,够第一期企业用的。
水厂的位置选在开发区北边,靠近河道,取水方便,地势也高,可以自流供水。
通信。这个年代,电话还是稀罕物。企业来了要打电话,要发传真,得铺通信线路。
他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争取架设一条光缆,连接县城和开发区。
虽然这个想法在这个年代有点超前,但提前准备总没错。
写完基础设施,他开始写招商引资的思路。
目标企业。金岛的优势是什么?水运便利,劳动力便宜,土地成本低。
适合什么企业?劳动密集型的、对运输成本敏感的、对土地价格敏感的。
服装加工、电子装配、机械制造、农产品深加工,这些都可以。
目标地区。港资、台资、日资、韩资,这些是首选。
接触方式。先通过熟人介绍,比如沈大钧和余美花。
再通过政府部门对接,比如蔡邦华那边。
等以后有了名气,自然会有企业找上门来。
政策优惠。这个年代,招商引资的政策各地不一样,但大差不差。
税收减免、土地优惠、水电补贴,这些都是常规操作。
他把能想到的政策优惠一条一条列出来,写了两页纸。
写完招商引资,他开始写开发区的管理体制。
县政府派出机构,设开发区管委会,由乡党委书记或乡长兼任主任。
下设招商部、规划建设部、企业服务部、综合办公室,人员从乡里抽调或对外招聘。
管委会负责开发区的规划、建设、招商、服务,日常工作独立运作,重大事项报乡党委、政府审批。
他把这些内容一条一条理顺,写了一个详细的方案提纲。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窗外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江面上隐约传来打桩机的声响,金岛大桥的工地上,工人们应该已经开始干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冬天早晨特有的清冽。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方案还要细化。
选址的地形图要附上,基础设施的预算要算清楚,招商引资的目标企业要列出来,管理体制的架构要画成图表。
这些都需要时间,但他已经等不及了。
三天后,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王景轩把那本厚厚的方案放在张涛的办公桌上。
方案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关于设立金岛经济开发区的初步方案》。
张涛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琢磨,不时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往下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涛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
“两平方公里,三千亩地。”张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金岛乡,拿得出来吗?”
“拿得出来。”王景轩坐在他对面,腰挺得笔直,“那片地大部分是滩涂和低产田,种不了什么庄稼,老百姓也愿意拿出来。只要补偿到位,征用没有问题。”
张涛点了点头,又问:“基础设施的钱呢?修路、增容、建水厂、铺光缆,这一套下来,少说也要一两百万。你们乡里拿得出吗?”
王景轩摇摇头:“拿不出。但开发区不是乡里的,是县里的。基础设施的钱,应该县里出。”
张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