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走廊里光线昏暗,日光灯坏了好几盏,只有走廊尽头那盏还亮着,嗡嗡地响。
地面上的水磨石裂了好几道口子,墙角堆着几摞旧报纸和空纸箱。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一间一间办公室看过去。
有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有的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蒙了一层灰。
走到走廊尽头,他看见一间办公室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经理室。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王景轩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旧毛衣的领子。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锐利。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图纸,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在上面画着什么。
桌角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
沈明远。海阳县公路工程公司的经理。
他抬起头,看了王景轩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找谁?”
王景轩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沈经理,我是金岛乡的党委书记,王景轩。”
沈明远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他靠在椅背上,把铅笔放在桌上,看着王景轩,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好奇。
“金岛乡?就是那个在江中心的岛?你来我这儿干什么?”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把来意说了。
乡里要修桥,需要施工队伍,需要资质。
他听说县公路工程公司经营困难,想过来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沈明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摞文件,扔在桌上。
“合作?你看看这些东西。银行贷款逾期通知书、法院传票、工人上访信、供应商催款函,应有尽有。我这个公司,现在就是个烂摊子。一百多个工人,四个月没发工资了。设备锈得不能动,技术骨干走了一大半。县里说要把我们关掉,资产清算,人员分流。你跟我合作,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王景轩没有接那些文件,而是拿起桌上的那沓图纸,翻了翻。
是海阳县一条乡村公路的施工图,标注着路线走向、路基宽度、路面结构、排水设施,每一页都画得很细致,标注密密麻麻,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
“沈经理,这是您画的?”
沈明远点点头:“去年接的一个小工程,乡里没钱,拖到现在还没开工。图纸是我带着技术员画的,断断续续画了大半年。现在活没干成,图纸倒画了一大摞。”
王景轩把那沓图纸放回桌上,看着沈明远的眼睛。
“沈经理,我跟您说句实话。金岛要修的那座桥,投资三百万,是金岛乡的头等大事。我有资金,有项目,有需求。你有资质,有技术,有人手。我们合作,是两利的事。”
沈明远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思索。
“你那个桥,什么规模的?”
“单车道,宽四米,每隔三百米设一个避让点。桥位选在西线,江面宽一千二百米,水深五六米,江底是硬黏土和碎石。桩基深度十米左右,桥墩十二个,梁体用预应力混凝土空心板。”
王景轩说得很快,数据信手拈来。这些数字他已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每一个都烂熟于心。
沈明远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慢慢松开。
“你这个桥,不算大。按你的说法,三级资质就能干。但是,”他顿了顿,“你刚才说,你们金岛乡没有施工资质,想跟我合作。怎么个合作法?”
王景轩把意向书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以乡政府的名义,收购公路工程公司,全盘接收资产、人员、债务,保留资质。
公司更名,继续经营。
修桥的工程,由新公司承接。
沈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
“你刚才说,债务你们也接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接收。”
“五十万的债务,你一个穷乡,拿什么还?”
王景轩摇摇头:“沈经理,债务不是乡里还,是公司自己还。公司不是没有生产能力,是没活干。金岛要修桥,这就是第一个活。桥修完了,还有路要修,还有别的工程要干。只要路子对了,这家公司能活过来。”
沈明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怀疑,有犹豫,也有一丝被压了很久的期待。
“王书记,我五十二了。在这个公司干了二十年,从普通技术员干到经理。这个公司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每一台设备、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我都记得。现在看着它要倒了,我心里难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微微泛红。
“你要是真能让它活过来,我这条老命,就卖给你了。”
王景轩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站起来,伸出手,握住了沈明远那双粗糙的手。
“沈经理,您放心。金岛乡虽然穷,但我王景轩说话算话。这家公司,我一定让它活过来。”
沈明远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
然后松开,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们公司的全部资料。设备清单、人员名册、财务账目、在建工程、债权债务,都在里面。你拿回去看看,心里有个数。改制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你要是真想干,得先把这些底摸清楚。”
王景轩接过那个文件夹,沉甸甸的,少说有两三斤重。
他把文件夹小心地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
“沈经理,我先回去研究一下。改制的事,我会跟县里沟通。您这边,也准备准备。要是县里批了,咱们就干。”
沈明远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工人又抬起头来看他。
王景轩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辆锈迹斑斑的工程车,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几个蹲着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