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出小礼堂,往食堂的方向走。
梧桐大道的树荫下,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沈大钧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目光在两边的老建筑上流连。
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栋灰白色的楼房说:“那是我们当年的宿舍楼。我住三楼,靠窗的那个房间。那时候窗户外面没有这些树,能直接看见长江。”
余美花也停下脚步,看着那栋楼。“我不住这儿。我们女生住东边那栋,后来拆了,盖了新楼。”
王景轩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讲那些陈年旧事,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四十二年前,他们从这里出发,漂洋过海,在异国他乡打拼出一番事业。
如今他们回来了,母校还在,梧桐树还在,长江还在。
而他们,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午餐安排在学校的招待餐厅,圆桌,十来个菜,不算丰盛但精致。
沈大钧和余美花被安排在主桌,王景轩坐在他们旁边。
席间,沈大钧问起金岛修桥的事,问得很细。
桥位选在哪儿,地质条件怎么样,造价多少,资金来源怎么解决,工期多长。
王景轩一一回答,说得清楚。
沈大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桥,建起来以后,你们金岛的交通就活了。交通活了,经济就能发展。”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小王,你这个人,有眼光,有魄力。金岛那个地方,我小时候去过。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岛上连村镇都是没有的,那个时候就是一片芦苇滩,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一些渔民在岛上搭了一些简易的棚子。你选在那儿干,不容易。”
余美花也在旁边说:“小王,听说你是毕业以后主动申请回家乡的?按照你的能力公派留学或者留校任教应该都是很容易的。还有,你那个服装厂的事,我也听老陈说了。你虽然一开始资金不足,但是你能想办法购买价格最合适的设备,还能把孙德明那样懂技术的技术员请回去,说明你很有经商的头脑。好好干,金岛有希望。”
王景轩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两位学长一杯。“谢谢沈学长、余学姐的鼓励。我一定把金岛的事办好,不给你们丢脸。”
沈大钧哈哈大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好小子,有志气。”
吃完饭,陈建明领着校友们去参观校园。
王景轩跟在后面,听沈大钧和余美花讲那些年的事,偶尔插一句嘴。
下午的参观从图书馆开始。
那栋老建筑还是老样子,尖顶,彩色玻璃,门口的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
沈大钧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很久,然后说:“这图书馆,跟我们那时候差不多。就是书多了,楼也修过了。”
余美花指着二楼的窗户说:“我以前常在那儿看书。靠窗的位置,光线好,能看见外面的梧桐树。”
一行人走进图书馆,管理员特意开放了二楼的古籍阅览室,让校友们看看这些年新增的藏书。
沈大钧对那些古籍不感兴趣,倒是在新书架上翻到一本《海阳县志》,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王景轩走过去,看见他翻到“人物志”那一页,目光在一行行名字上慢慢移动。
“我父亲的名字,应该在这儿。”沈大钧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叫沈明德,民国时候当过海阳县的参议员。后来局势乱了,他就退了,在家种地。”
王景轩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陪着那位老人,看着那本厚厚的县志。
参观完图书馆,一行人去了校史馆。
校史馆在行政楼的一层,里面陈列着秣陵大学建校以来的各种照片、文献和实物。
沈大钧在一张老照片前停住了,那是一九四七年的毕业照,黑白照片已经发黄,边缘有些卷曲。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年轻的面孔上。
“这是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二十三岁,瘦得像根竹竿。”
余美花也凑过来,在另一张照片上找到了自己。“这是我。四九年的毕业照,那时候头发长,扎了两根辫子。”
王景轩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四十年,半个世纪。这些老人从青丝变成白发,从秣陵走向世界。
如今他们回来了,母校还记得他们,历史还记得他们。
参观完校史馆,已经快四点了。
陈建明领着大家去操场边上的茶室休息,喝茶聊天。
沈大钧和几个老校友坐在一起,讲起当年在学校的趣事,讲起那些已经故去的老师,讲起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王景轩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他们续茶。
余美花坐在他旁边,忽然问:“小王,你结婚了吗?”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还早呢。”
余美花笑了,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也是。你才二十岁,不着急。不过,有对象了吧?”
王景轩想起昨天傍晚在鼓楼公园的事,想起李文秀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耳朵微微发烫,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笑了笑:“算是有吧。”
余美花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年轻人,好好处。感情和事业一样,都要用心经营。”
茶歇结束后,陈建明宣布今天的活动到此为止。
沈大钧和余美花跟王景轩握手道别,说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对接活动,到时候再见。
王景轩送他们到校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
沈大钧坐在车里,摇下车窗,冲他挥了挥手。“小王,明天见。”
王景轩也挥了挥手:“明天见。”
车子驶出校门,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往经济学院的方向走去。
陈建明在办公室等他,说还有些话要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