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的脚步声,和急诊室里传出来的仪器嘀嘀声。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急诊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一个中年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病人家属在吗?”
王景轩站起来:“医生,他没有家属。我是他的朋友。他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病历本翻开看了看,说:“病人是肝病引发的低血压休克,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他这个情况,不乐观。”
“什么意思?”
医生叹了口气:“他是肝癌。早期的,但如果不尽快手术,很快就会恶化。我们之前就跟他说过,要尽快住院做切除手术。他一直拖着,说是钱不够。今天大概是情绪波动太大,加上身体虚弱,就晕倒了。”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问:“手术费要多少?”
医生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说:“全部下来,包括手术、住院、后期治疗,大概十万左右。”
十万。
王景轩心里算了一下。
这笔钱,搁在现在,不是小数目。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说病人已经转到住院部了,等会儿可以去看看,但不要打扰太久。说完就走了。
王景轩站在走廊里,把那几张纸从兜里掏出来,展开,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检查报告单。b超、ct、肝功能、甲胎蛋白,一串串数字和箭头,红的绿的,看得人心惊。
诊断结论那一栏写着:原发性肝癌(早期),建议尽快住院手术治疗。
第二张是离婚协议书。日期是三天前。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双方共同财产计人民币十二万元,各分得六万元。
他把这两张纸折好,揣回兜里,转身往住院部走。
李文秀跟在他后面,脚步轻轻的,没有说话。
住院部在急诊楼的后面,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走廊里比急诊那边安静,灯光也柔和一些,但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怎么都散不掉。
赵光明被安排在二楼的一间三人病房里,靠窗的位置。
王景轩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蜡黄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
手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的输液瓶,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发出细微的声响。
旁边两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王景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李文秀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赵光明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落在王景轩脸上。
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
然后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王...王乡长?”
王景轩点点头,往前倾了倾身子:“赵老板,是我。你感觉怎么样?”
赵光明没有回答,而是挣扎着要坐起来。王景轩赶紧按住他的肩膀:“别动,躺着。你刚醒过来,别乱动。”
赵光明被他按回去,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
他的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很久,忽然眼眶红了。
“王乡长,是你救的我?”
王景轩摇摇头:“不是我,是医生。我就是碰巧在公园里,看见你倒下了,喊了人过来。”
赵光明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流着。
“王乡长,”他的声音哽咽了,“谢谢你。去年你买我的机器,帮了我大忙。今天你又救了我的命。我赵光明...欠你两条命了。”
王景轩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赵老板,别说这些。你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赵光明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又擦了擦眼睛。
他的手在发抖,纸巾在他手里沙沙地响。
王景轩等他平静了一些,才开口问:“赵老板,你怎么会在秣陵?”
赵光明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来这边看病。水城的医院说我这个病他们看不了,让我到大城市来。我打听了,说鼓楼医院的肝胆外科最好,就过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来了快两个月了。检查做了,医生说要做手术,要...要十万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王景轩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赵光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本来凑了七七八八了。去年把机器卖给你,得了两万,加上以前攒的,又借了一些,凑了快十二万。想着做手术够了,还能剩点养病。”
他苦笑了一下:“谁知道...我老婆要跟我离婚。”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那张离婚协议书,放在床头柜上。
赵光明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她拿走了六万。说这是她应得的。厂子是我们一起办的,钱是我们一起挣的,她分一半,天经地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我没有争。她要,就给她了。剩下的六万,交了检查费、住院费、药费,花了不少。现在账上还剩...不到四万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四万块,离十万还差六万。我借遍了,借不到了。家里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人家也有难处,我不能逼他们。”
王景轩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去年在水城,在那个黑漆漆的厂房里,赵光明靠在门框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却还是把机器的每一个零件都擦得干干净净。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目送卡车开走,那个瘦削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不容易。
“赵老板,”他开口了,“你别想太多。先把身体养好,钱的事...”
赵光明摇摇头,打断了他:“王乡长,你别管我了。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去年要不是你买那批机器,我连这四万块都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