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王景轩正盯着窗外出神。
那铃声还是老样子,叮叮当当的,像一串碎银子撒在走廊里。
以前他觉得这铃声太吵,现在听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教室里瞬间活了起来。椅子吱呀吱呀地响,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有人开始收拾书本,还有几个学生围到讲台前,拿着笔记本问方老师问题。
叽叽喳喳的声音混成一片,把刚才那种安静的课堂气氛冲得干干净净。
李文秀没有急着收拾东西。
她靠在椅背上,把笔记本翻到刚才记的那一页,低头看了看,又拿起笔在某个地方添了一行字。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王景轩坐在后排,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皮肤很白,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额头上有几颗细小的汗珠,大概是热出来的。
马尾垂在肩膀上,发梢微微翘着,那根浅蓝色的发带系得端端正正,蝴蝶结的翅膀在风里轻轻颤动。
她添完那行字,合上笔记本,把钢笔夹在里面,然后转过身子,准备拿放在桌角的水杯。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往教室后面扫了一眼。
然后停住了。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滑下去。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好像以为自己看错了。
王景轩冲她笑了笑,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李文秀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她“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推得往后滑了半尺,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旁边的几个同学被她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看她。
她顾不上这些,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扔,绕过前排的椅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后排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大概是觉得走太慢了,干脆小跑起来,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那根浅蓝色的发带像一只蝴蝶在飞。
教室里的学生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着她,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后排那个穿着白衬衫、拎着公文包的年轻人。
王景轩站起来。
李文秀跑到他面前,站住了,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抖,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惊喜,“你什么时候到的?你怎么进来的?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嗔怒,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过年时候是哄我的呢!”
王景轩被她拍得往旁边躲了一下,笑着说:“我这不是来了吗?上午刚下的船,放了行李就过来了。你在上课,我没敢打扰,就从后门溜进来了。”
“那你坐了多久?”李文秀问。
“没多久,最后一节课。”
“最后一节课?”李文秀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那你在后面坐了一整节课?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王景轩指了指她刚才坐的位置:“你听课太认真了,连头都没回一个。”
李文秀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正要说什么,讲台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王景轩?”
方志文从讲台上走下来,手里还捏着一根粉笔。
他刚才被几个学生围着问问题,这会儿才脱身。
他走到后排,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睛打量着王景轩,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还真是你。我刚才上课的时候就觉得后面坐着个人眼熟,没想到是你这小子。”
王景轩赶紧上前一步,握住方老师的手:“方老师好。好久没见您了,您身体还好吧?”
方志文笑着点点头:“好,好着呢。就是眼睛比以前差了点,看书得戴老花镜了。”
他上下打量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欣慰,“黑了,也壮了。在基层锻炼人吧?”
“还行。”王景轩笑着说,“就是累,比在学校念书累多了。”
方志文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念书累脑子,基层累身子,都不轻松。”
他顿了顿,又问,“听老陈说你在海阳当乡党委书记了?二十岁的正科级书记,应该在全省都是头一份吧?”
王景轩摇摇头:“方老师您别听陈老师夸张,就是个穷乡僻壤的小书记,不值一提。”
“穷乡僻壤才锻炼人呢。”方志文认真地说,“你在金岛干的事,老陈跟我们说了。蟹黄酱厂、服装厂,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你那个论文里写的那些东西,在基层都落地了吧?”
王景轩正要回答,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学生围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是王景轩?那个十四岁上大学、十九岁硕士毕业的?”
“就是他。你没听方老师说吗?人家现在当乡党委书记了,才二十岁。”
“我的天,比我还小两岁呢...”
李文秀站在旁边,听着那些议论,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她偷偷看了王景轩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嘴角却翘得老高。
方志文见人多,没有再细问,只是对王景轩说:“你这次来是为校友会的事吧?老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答应来,他高兴得不行。你下午去找他,他办公室还是老地方。”
王景轩点点头:“正打算下午去。”
方志文又看了看李文秀,又看了看王景轩,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对那几个还在围观的学生说:“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人家大老远来的,你们别在这儿当电灯泡。”
几个学生嘻嘻哈哈地散了,临走还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真般配”。
李文秀的脸彻底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方志文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又叮嘱了一句:“下午去找老陈,他肯定有好多话跟你说。我先走了,你们聊。”
说完,他夹着教案,慢悠悠地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