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
张涛说:“李福贵的事,你也知道。案子还在查,但大框架已经清楚了。贪污受贿、组织赌博、充当保护伞,这些罪名跑不了。李建国和张亚军也招了,他们在江上搞赌船,已经搞了三年,涉案金额上百万。除了赌博,还放高利贷、组织卖淫,基本上能想到的坏事都干了。唯一庆幸的是,没有搞出人命。”
王景轩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上百万,三年的血泪。
那些被逼得倾家荡产的赌客,那些被逼着签下借条的农民.....
这笔账,算不清。
张涛继续说:“李福贵是金岛乡的书记,出了这么大的事,县里肯定要追责。但追责归追责,金岛的工作不能停,班子不能散。年前我和黎书记就在考虑,金岛乡的班子怎么调整。周大江这个人你也知道,老实本分,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让他当一把手,金岛最多就是不倒退,但想发展,难。”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所以我和黎书记的意见是,让你来挑这个担子。”
王景轩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露出太多表情。
张涛说:“本来年前就要跟你谈的,但金岛出了这么大的事,县里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开身。昨天周大江给我打电话,说你处理工人闹事的事,顺便跟我提了一句,说他愿意让贤,举荐你做书记。他这个态度,倒是让我和黎书记省了不少心。”
王景轩开口:“周乡长昨晚跟我说了这事。张县长,我.....说实话,我没想到周乡长会这么做。”
张涛笑了:“周大江这个人,别的不说,识大体。他知道金岛要发展,靠他不行,靠你才行。他自己也五十多了,再干几年就退了,与其占着位置,不如让给能干的人。这份心胸,不是谁都有的。”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张县长,我年轻,经验不足,金岛的情况又复杂。让我当这个书记,我怕.....”
“怕什么?”张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在金岛这半年干得怎么样,我和黎书记都看在眼里。蟹黄酱分厂投产了,服装厂接到订单了,砖瓦厂的烂账理清楚了,工人的工资发下去了,昨天那场闹事你也处理得漂漂亮亮。金岛乡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成绩。你要是不行,我和黎书记能把这个担子交给你?”
王景轩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涛语气缓下来:“金岛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丑闻,在全省都挂了号。省里、市里都在盯着,看我们海阳怎么处理、怎么善后。这个节骨眼上,金岛需要一个能干事、敢干事、也能干成事的人来挑大梁。我和黎书记想来想去,这个人选,非你莫属。”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景轩,声音放低了一些:“李福贵的案子,纪委还在查。砖瓦厂的账目、金桥贸易公司的资金流向、李建国这些年跟县里哪些人有过往来,都要查清楚。何不群那边,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牵扯进来,但他在县里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上去以后,要小心,但也不要怕。有我和黎书记在,翻不了天。”
王景轩点点头:“张县长,我记住了。”
张涛转过身,看着他:“年后,具体是二月中旬,组织部的同志会去金岛找你谈话。到时候走程序,党委会过一遍,文件就下来了。你回去以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声张,也别太紧张。金岛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说:“张县长,谢谢您和黎书记的信任。我一定把金岛的工作做好,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张涛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说这些虚的。回去好好干,金岛八千多老百姓等着你呢。”
从张涛家出来,王景轩站在楼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把那几棵光秃秃的法桐照得金黄。
他看了看手表,九点半。
还有一家要去。
黎东来住在平安巷最里面的一栋小楼里。王景轩骑着摩托车过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黎东来本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王?进来进来。”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
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碟花生,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着“实事求是”四个字。
黎东来的妻子从厨房探出头,跟王景轩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了。
王景轩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茶几旁边:“黎书记,过年好。这是我家厂里产的蟹黄酱和饮料,一点心意,您尝尝。”
黎东来看了看那两袋子东西,没有推辞,只是点点头:“坐。”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黎东来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他脸上。
“昨天的事,张涛跟我说了。”黎东来开门见山,“那几个工人闹到乡政府门口,你一个人去处理的?”
王景轩把跟张涛汇报的内容又复述了一遍,说得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黎东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处理得不错。那批工人虽然犯了错,但不是十恶不赦的人。你给他们指条活路,比抓进去关几天强得多。金岛穷了这么多年,人心不稳,硬压不是办法,得让他们有盼头。”
王景轩点点头。
黎东来放下搪瓷缸子,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张涛应该跟你说了吧?金岛乡班子调整的事。”
“说了。”王景轩点头,“张县长说,最快二月份消息就能下来。”
黎东来说:“金岛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省里、市里都在看。李福贵在金岛干了二十年,把金岛搞成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贪污受贿、组织赌博、放高利贷、组织卖淫,能想到的坏事都干了。这个案子,是江省近几年来最恶劣的案件之一。市纪委已经介入了,省里也派了人来。”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但金岛的工作不能停。年后,金岛乡的班子会有大的调整。周大江那边,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愿意配合,这个你不用担心。副书记和副乡长的位置,县里准备从外面调人,不从金岛本地提拔。”
王景轩愣了一下:“从外面调?”
“对。”黎东来说,“金岛本地的人,跟李福贵牵扯太深。组织委员老吴、宣传委员老郑,虽然没什么大事,但跟李福贵走得近,县里念他们年纪大了,还有几年就退休,轻拿轻放。但副书记和副乡长这两个位置,不能再从本地选。县里已经物色了两个人选,一个是县经委的,一个是隔壁乡的,都是年富力强的干部。等班子配齐了,你好好带他们,把金岛的经济搞上去。”
王景轩点头:“黎书记,我明白了。”
黎东来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还有一件事。派出所所长牛铁柱,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李福贵的违法犯罪活动,也没有直接收钱,但他跟李家牵扯太深。李福贵在金岛这些年做的那些事,牛铁柱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不但没有报告,还帮李福贵压了不少事。这样的人,不能再留在金岛。他已经向上级公安系统递交了提前退休的申请,年后就批。”
王景轩听着,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牛铁柱这个人,他了解不多,但李福贵倒台以后,牛铁柱就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连班都不敢上。
这样的人,确实不适合再留在金岛。
黎东来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小王,金岛的事,我就交给你了。年后组织部的人去找你谈话,你好好准备。”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说:“黎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把金岛的工作做好,不辜负您的信任。”
黎东来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了,别说这些虚的。今天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回去好好过年,过了年有你忙的。”
从黎东来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景轩骑上摩托车,往平胜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