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一家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从今年的收入聊到明年的打算,从厂里的事聊到村里的事。
母亲说起春妮她妈在厂里当上了组长,一个月能拿二百多块,高兴得逢人就夸;父亲说起三叔上个月螃蟹收得多,光卖给厂里就挣了好几百;大妹说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二,英语单科第一;二妹说这次数学考了九十五分,全班第二;三妹抢着说她考了两门一百......
王景轩听着,嘴角一直翘着。
这是他这辈子人生过的第二十个年,是过得最踏实的一个。
吃完饭,一家人窝在堂屋里看电视。
那台十七寸的彩色电视机是去年秋天买的,海鸥牌的,花了八百多块。
二妹和三妹挤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嗑着瓜子。
大妹坐在旁边,手里织着什么东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父亲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不知道是看电视还是在打盹。
母亲坐在灶房门口,一边听一边剥花生,花生壳扔进灶膛里,噼啪响。
王景轩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暖洋洋的。
快下午一点的时候,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周大江打来的。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急促:“小王,乡政府这边出事了。”
王景轩心里一沉:“什么事?”
“那几个被辞退的工人,从拘留所放出来以后,今天中午聚在一起喝了酒,下午跑到乡政府门口闹事。说厂里辞退他们不合法,要讨个说法。人越聚越多,现在有十几个了。”
王景轩握着话筒,眉头皱了起来。
那几个工人,就是之前参与赌博、后面还查出他们经常从厂里偷东西卖钱。
案子查清楚以后,厂里按照劳动纪律把他们辞退了,工资和加班费一分没少结,该补的都补了。
辞退手续也是正规的,有文件、有签字、有公章,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可这些人不依不饶。
他们觉得是厂里害了他们,要不是王景轩多管闲事,他们就不会被抓;要不是被辞退,他们就不会没工作。
他们被放回来以后听说王景轩现在管着厂子,开除他们的手续也是王景轩弄的,于是他们把账算到了王景轩头上。
“周乡长,我知道了。”王景轩的声音很平静,“我现在就赶过去。”
“现在?”周大江愣了一下,今天年初一你在家好好过年,乡里有我值班,你明天一早来也行。”
“不行。”王景轩站起来,“这些人喝了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乡政府那几扇门挡不住他们,你和老韩先稳住他们。我现在就走。”
挂了电话,他转身对母亲说:“妈,乡里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母亲手里的花生壳掉在地上,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现在家里这么有钱了,你还干什么“副乡长”?一个月就拿个几百块,不如回家里厂子赚的多。
不过,她知道儿子有自己的想法,自己不能干涉儿子。
于是,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里剩下的饭菜装了满满一饭盒,用布包好,塞进他手里。
“去了金岛吃。”她说,声音有点哑。
父亲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挂在墙上的军大衣取下来,递给他:“穿上,外面冷。”
大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哥,你路上小心。”
二妹和三妹也站起来了,两个小丫头眼眶红红的,三妹拉住他的衣角:“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王景轩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哥忙完了就回来。你在家好好过年,听妈的话。”
三妹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王景轩站起来,把军大衣裹紧,拎着饭盒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家人站在堂屋门口,都依依不舍地看着他。
王景轩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摩托车停在院门外,他跨上去,发动引擎。
他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去。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边的柳树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张望。
春妮。
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棉袄,头发用红头绳扎着,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她手里攥着一条围巾,藏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王景轩刹住车,愣在那里。
春妮跑过来,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把围巾举起来,二话不说,踮着脚就往他脖子上绕。
“你、你怎么在这儿?”王景轩被她弄得手忙脚乱。
“我刚刚准备去你家拜年,在门外就听见你在和人打电话,氛围不是很好。我猜应该是金岛那边出了事情,你应该马上就要走了。”
春妮低着头,一圈一圈地把围巾绕好,又在他胸口拍了两下,把围巾的边角塞进军大衣领口里,“所以,我就转身回家拿围巾,还好我跑得快,赶上了。”
王景轩看着她。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忍不住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春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你每次接完不好的电话,语气不对,都会很快离开家里。上次也是这样,上上次也是。”
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春妮退后一步,看了看围巾系得正不正,又伸手把左边那个角理了理。
她的手在他脖子旁边停了一下,像是想摸摸他的脸,但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织了好久的,”她说,声音很轻,“本来想年初二再给你的。怕你路上冷,就、就先拿来了。”
王景轩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
藏蓝色的,针脚细密,两端的流苏编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摸了摸,毛线的,软软的,暖到心里。
“春妮,”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春妮摇摇头,退后一步,站到路边。
她把手背在身后,冲他笑了笑:“走吧,路上小心。”
王景轩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浅蓝色的棉袄染成淡金色。她的脸还是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春妮,”他说,“好好学习。明年高考,你一定能考上。”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会的。”她说,“我一定考上。”
王景轩看着她,伸出手,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的额头凉凉的,汗也是凉的,不知道在风里站了多久。
“回去吧,”他说,“别冻着。”
春妮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王景轩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去。
走出去好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春妮还站在光秃秃的柳树下,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转过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灌进领口的冷风。
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皂香,干干净净的,像她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