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栋的表情微微变了。
那种客气而审慎的笑容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带着几分意外的神情。
他转向王景轩:“王乡长,这批工装是你们自己做的?”
“对。”王景轩指了指孙德明,“这是我们厂的技术指导,孙德明孙师傅。这批工装是他带着工人们做的,算是练手的第一批产品。面料是我们自己的,款式也是我们自己设计的,简单实用。”
刘国栋看了孙德明一眼,点点头,又问:“工人培训了多久?”
“半个月。”
王景轩说,“大部分工人之前只碰过脚踏型缝纫机,不过他们上手很快。孙师傅教得也好,一天一天的练出来了。”
方主管走过来,低声对刘国栋说了几句。
王景轩听懂了几个词:“针距均匀”“包边整齐”“比预想的好”。
刘国栋听完,转过身,看着王景轩,目光比刚才认真了许多:“王乡长,带我们看看其他地方吧。”
王景轩领着他们往车间深处走。
越往里走,空间越开阔。
这个厂房是六十年代建的,虽然年头久了,但重新装修以后,墙面粉刷得雪白,地面铺了水泥,窗户换了新玻璃,光线充足,空气流通。
三十台缝纫机加上裁剪台、熨烫台、锁边机,只占了厂房靠门口的一角,剩下的地方空荡荡的,足有上千平米。
刘国栋站在空旷处,环顾四周,眼睛亮了。
“王乡长,这厂房不小啊。”
王景轩点点头:“这个厂房原来是公社的农具厂,荒了快十年了。我们重新修缮了一下,换了屋顶,粉了墙,铺了地,拉了新电线。您看到的这些,只是用了靠门口这一片。后面还有一大片空地,要是以后订单多了,需要扩大规模,随时可以加机器。我算过,按现在的布局,这个厂房最多能放三百台缝纫机。”
“三百台?”刘国栋的眉头挑了一下。
“对。”王景轩指着那片空地说,“三百台,再加上配套的裁剪、熨烫、锁边设备,至少能容纳三百到四百名工人同时作业。要是将来还需要扩大,厂区外面还有空地,可以扩建。”
方主管在旁边小声对刘国栋说:“刘总,这个厂房的条件比我们之前看的几个乡镇厂好多了。空间够大,光线好,通风也不错。做服装加工,这些都很重要。”
刘国栋点点头,没说话,又往车间后面走了一圈。
他看得很仔细,连墙角的配电箱都打开看了一眼。
看完以后,他站在车间中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王景轩没想到的问题。
“王乡长,你们这边的工人,文化程度怎么样?识字的多不多?”
王景轩愣了一下,随即说:“大部分是小学毕业,识字的。三十岁以下的,基本都念过初中。做服装加工,看图纸、记工号、数数量,问题不大。”
刘国栋点点头,又问:“如果订单来了,要赶工期,她们能加班吗?”
王景轩想了想,说:“能。只要提前通知,安排好家里的老人孩子,加班没问题。我们这边有宿舍,厂房东边那排平房就是,已经收拾出来了,离家远的可以住厂里。”
刘国栋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生产管理、质量控制、原料采购的细节。
王景轩一一回答,有些是提前准备好的,有些是临场想的,但都说得实在,没有半点虚的。
蔡邦华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
等刘国栋问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老刘,怎么样?我没给你介绍错吧?”
刘国栋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说:“再看看,再看看。”
从车间出来,一行人站在厂区院子里。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雾气散尽,金岛在秋日的阳光下显露出它本来的样子,灰扑扑的,低矮的,远处是农田和滩涂,近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和几排老旧的平房。
但院子里那排新刷的白墙和车间里传出来的机器声,给这个静谧的小岛添了几分新鲜的生气。
刘国栋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忽然叹了口气。
“王乡长,说实话,你们这个厂子,比我想象的好。工人手艺不错,厂房条件也行,空间够大,以后扩产也有余地。但是......”
他顿了顿,看了王景轩一眼,“有个问题,我得跟你实话实说。”
王景轩心里清楚他要说什么。
刘国栋指了指来时的方向:“我们今天早上七点从静海出发,开车到平胜码头,花了近两个小时。等渡船又等了二十分钟,坐船过来十五分钟。从静海市区到你们金岛,差不多要三个小时。”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点头。
那个方主管小声说:“是啊,我们做外贸的,最怕运输跟不上。订单都是有交货期的,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违约金。”
王景轩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从决定办这个厂的第一天就在想。
金岛在江心,没有桥,进出全靠摆渡船,这是最大的短板,也是最难补的短板。
但他不能认输。认输了,这个厂就完了,这些工人的希望就碎了,他在金岛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刘总,各位,你们说的这个问题,确实是金岛最大的短板。我承认,交通不方便,进出岛要坐船,赶上坏天气确实麻烦。”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
他转过身,往厂房的后面走:“各位,请跟我来。”
一行人跟着他,绕过厂房,走到后面的空地上。
厂房后面是一条人工河道,不宽,大概十几米的样子,但河床很深,两岸砌着石块,水色碧绿,静静地淌着。
远处的河道上有一座小水闸,闸门关着,把内河和外面的长江隔开。
河道边上,有一座小小的水泥码头,码头上还残留着当年装货时留下的痕迹,几根锈蚀的铁桩,几个用废旧轮胎做的橡胶护舷。
王景轩站在码头上,指着那条河道说:“这条河,叫金岛河,是六十年代挖的人工运河。别看它窄,它是五级航道,最多能走三百吨的船。”
刘国栋愣了一下,走到码头边上往下看。
河床确实很深,两岸的石砌护坡也还算完整,只有几处有些坍塌,但整体结构还在。
王景轩继续说:“我们厂后面的这段河道,水深常年保持在两米半以上。三百吨的驳船,能直接靠到码头上装货。从这里装船,往东走九百米,就是金岛水闸。出了水闸,就是长江主航道。”
他指着东边的方向,声音提高了一些:“从金岛到静海港,走水路的话,直线距离不到二十五公里。顺流而下,两个小时就能到静海码头的仓库。两个小时,刘总,比你们今天从静海开车到平胜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