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邦华家的客厅比卢明理家略大一点,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
饭菜已经摆上桌了,四菜一汤,家常得很: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油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蔡邦华的妻子是个和气的中年妇女,笑着招呼王景轩坐下,又去厨房多拿了两个碗。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随意得很。
蔡邦华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卢明理倒上,冲王景轩扬了扬酒瓶:“小王,喝不喝?”
王景轩摇摇头:“蔡主任,我太不会喝,不过可以少来一点,您和卢学长随意。”
蔡邦华也不勉强,自己抿了一口,夹了块红烧肉,边嚼边问:“老卢,你刚才说这小王是副乡长?金岛的?”
卢明理点点头:“对,海阳金岛乡的副乡长,今年刚毕业,秣陵大学经济系硕士。”
蔡邦华筷子顿了顿,抬起头,认真看了王景轩一眼。
“秣陵大学?硕士?”他的语气里带着意外,“那你怎么跑金岛去了?那个地方,穷得叮当响,连座桥都没有。”
王景轩笑了笑,把当初回答卢明理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蔡邦华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有心了。”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老卢带你来,肯定是有事。说吧,什么事?”
王景轩也不扭捏,把来意说了。
服装加工厂的想法,金岛的劳动力优势,缺的就是外贸渠道。
蔡邦华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了一连串问题。
“你们那边有多少闲置劳动力?”
王景轩想了想,说:“全乡八千多人口,青壮年妇女保守估计有一千五到两千人。大部分现在就是种地、带孩子,空闲时间很多。”
“识字率怎么样?能做简单的记录吗?”
“这个我专门了解过。”王景轩说,“五六十岁以上的不行,但三十岁以下的,大部分念过小学,识字的。做服装加工,记个工、数个数,问题不大。”
蔡邦华点点头,又问:“场地呢?有现成的吗?”
王景轩说:“目前还没有。但金岛乡政府旁边有一块空厂房,以前是公社时期的拖拉机厂,后来废弃了。我算过,改造一下,用不了多少钱。”
“设备呢?缝纫机,熨烫台,裁剪台,这些都要钱。”
“这个我知道。”王景轩说,“我想先小规模起步,买个二三十台缝纫机试试。等订单稳定了,再慢慢扩大。”
蔡邦华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了想,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小王,你说的这些都好,但有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王景轩看着他。
蔡邦华说:“运输。金岛在江心,没有桥,进出全靠摆渡船。你们做的衣服,要运出来,成本比陆地上高不少。而且万一赶上下雨、起雾、江上风大,渡船停航,货就卡在岛上了。那些外贸订单,都是有交货期限的,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违约金。这个问题,你怎么解决?”
王景轩听完,不慌不忙地说:“蔡主任,这个问题我想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金岛没有桥,确实是个短板。但换个角度看,咱们有江啊。”
蔡邦华挑了挑眉。
王景轩说:“从金岛到静海,走陆路的话,要先摆渡过江,再绕一大圈,六七十公里,两个多小时。但如果走水路呢?”
他指着窗外的方向:“金岛在长江里,静海也在长江边。我查过地图,金岛到静海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二十五公里。从金岛的码头装船,顺流而下,一个多小时就能到静海港。比走陆路快,成本还低。”
蔡邦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王景轩继续说:“咱们静海,靠着长江,水运本来就方便。那些外贸公司的货,出口不也是走水运吗?从静海港装船,直接出海。我们要是能把加工好的衣服,直接用船运到静海港,交货不就方便了?”
蔡邦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王,你这个思路,有点意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运输问题,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很多乡镇办厂,最后死在运输上。你能提前想到,说明是用心琢磨过的。”
他放下酒杯,想了想,说:“这样,我给你指条路。”
王景轩心里一喜,坐直了身子。
蔡邦华说:“市里今年新引进了几家做外贸的企业,专门做服装出口的。他们在静海经济技术开发区落了户,正在到处找加工厂。前几天我还跟他们的人吃过饭,他们说起这个事,愁得很。”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要是真有心干,现在就得动手了。把厂房的架子搭起来,把工人培训起来,把设备买回来。等人家来考察的时候,你得有东西给人看,不能光靠一张嘴。”
王景轩点点头:“蔡主任,我知道。三个月够不够?”
蔡邦华想了想:“差不多。他们那边的订单,预计十一月份开始放出来。你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菜,又补充道:“这样,我帮你牵个线。过几天他们那边有个对接会,我帮你打个招呼,你到时候来,直接跟他们的人见一面。具体的合作条件,你们自己谈。”
王景轩心里涌起一股热流,站起来,郑重地说:“蔡主任,谢谢您。”
蔡邦华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有想法。我经委的工作,就是帮企业牵线搭桥。你要是能办起来,解决一批人的就业,就是对我工作最大的支持。”
卢明理在旁边笑了:“行了行了,都坐下吃饭吧。老蔡这个人,最怕人家跟他客气。”
王景轩重新坐下,端起饭碗,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
两个多月。
十一月份。
服装加工厂。
他一边吃饭,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想着想着,碗里的饭都忘了扒。
蔡邦华看了他一眼,笑着对卢明理说:“老卢,你这学弟,是个干事的人。眼睛里全是事,吃饭都顾不上。”
卢明理也笑了:“这小子,从小就这个德行。”
吃完饭,蔡邦华把王景轩送到门口。
“小王,记住,三个月时间,紧得很。”他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回去以后,马上动手。场地、设备、人员,一样都不能少。等十一月份对接会的时候,我让人通知你,你直接来就行。”
王景轩点点头:“蔡主任,您放心。两个月内,我一定把厂房的架子搭起来。”
蔡邦华笑了:“好,我等着看。”
从蔡邦华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街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王景轩站在楼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卢明理跟出来,递给他一根烟。
王景轩摇摇头:“不抽。”
卢明理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看着他说:“景轩,你今天这一步,走得对。老蔡这个人,在经委干了十几年,路子广,认识的人多。他能帮你牵这个线,事情就成了一半。”
王景轩点点头:“卢学长,今天真是谢谢您了。要不是您带着,我连门都进不去。”
卢明理摆摆手:“谢什么。你能想着来找我,说明你没把我当外人。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服装厂这个事,你要是真干成了,那可是功德无量。金岛那种地方,太需要这样的厂子了。”
王景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