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李文秀是被窗外隐隐约约的鸡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房间里还黑着,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光。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表,凑近看了看----五点三十一分。
还好,没睡过头。
她躺了两秒,让意识彻底清醒过来,然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房间里还残留着冰块化完后的凉意,地上那盆水已经凉透了。
她踮着脚绕过那盆水,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
院子里静悄悄的,二妹三妹的房间窗户还黑着,大妹那边也没动静。
看样子,三个丫头都还在睡。
李文秀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裳,配一条深色长裤,头发用头绳扎成低马尾。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自己收拾整齐了,才推开门出去。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她走到王景轩房门口,刚要敲门,门就开了。
王景轩已经穿戴整齐,还是那身蓝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臂。
看见她,他点点头:“起来了?走吧。”
两个人轻手轻脚下楼,生怕吵醒还在睡的妹妹们。
堂屋里光线昏暗,王景轩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又从笔筒里拿了支笔,趴在桌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李文秀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着:
“爸、妈、大妹、二妹、三妹:
我带文秀去金岛了,她想去看看那边的情况。不用找我们,过两天就回来。早饭不用等,我们在路上吃。
景轩”
他把纸条压在茶壶底下,位置显眼,家里人起来就能看见。
“走吧。”他直起身,拎起昨晚就收拾好的两个布包。
李文秀跟在他后面,走出堂屋,穿过院子。
自行车已经停在院门口,前杠上绑着那个从静海带回来的帆布行李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塞着李文秀的换洗衣裳和几本书。
李文秀熟练地侧身坐上后座,双手轻轻扶着王景轩的腰侧。
自行车动了。
清晨的村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几只鸡在路边刨食。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露水味和青草香,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很舒服。
王景轩骑得比昨天快。
李文秀很快就发现了他蹬车的节奏明显更急促,车轮在土路上飞快地滚动,带起一阵阵细小的尘土。
“景轩,你骑这么快干嘛?”她忍不住问。
王景轩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传来:“要下雨了,得赶在雨前到金岛。不然淋在路上,咱俩都得成落汤鸡。”
李文秀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确实压得更低了,灰蒙蒙的,看不见一丝蓝天。
远处隐隐有闷雷声,虽然还远,但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双手环得更紧了些。
土路两边的农田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往常这个时候,地里早该有干活的农民了----锄草的、浇水的、摘菜的。
可今天,因为天要下雨,大家都窝在家里没出来。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和这辆飞快滚动的自行车。
风声呼呼地从耳边掠过,李文秀的碎发被吹得乱飞。
她把脸微微侧开,避开迎面扑来的风,目光落在王景轩的后背上。
蓝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胛骨随着蹬车的动作微微起伏。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他也是这样骑着车,带她去玄武湖、去中山陵、去雨花台。
那时候她坐在后座,也是这样扶着他的腰,听他讲那些她听不懂的经济学理论。
四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他,她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半个多小时后,自行车终于拐进金岛乡那条唯一的街道。
天更阴了,闷雷声比刚才近了许多。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店铺开了门,懒洋洋地等着生意上门。
王景轩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刹住车。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个简易棚子,棚下摆着三四张方桌。
灶台就在门口,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馄饨。
看见王景轩,老板娘眼睛一亮,用带着浓重海阳口音的家乡话招呼:“哎呀,王乡长!这么早就来了?快坐快坐!”
王景轩把自行车支好,冲老板娘点点头:“陆大娘,两碗馄饨,再来一个包子。”
他转头看向李文秀,用普通话说:“这家的虾皮紫菜馄饨不错,你尝尝。”
李文秀点点头,跟着他在一张空桌旁坐下。
老板娘手脚麻利,很快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碗是大海碗,汤清亮亮的,飘着紫菜和虾皮,几颗碧绿的葱花点缀其间。
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一个个挤挤挨挨浮在汤面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李文秀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
烫,鲜,滑。
她眯起眼睛,忍不住又舀了一个。
王景轩看她吃得香,笑了笑,低头吃自己的。
他吃得快,呼噜呼噜几下就干掉半碗,又把那个包子掰开,一半递给她:“尝尝,肉馅的。”
李文秀接过,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炸开,香得她直点头。
老板娘在旁边擦着桌子,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终于忍不住,笑着凑过来,用家乡话问:“王乡长,这是你对象吗?长得真齐整!”
王景轩笑着摇摇头:“不是,是我同学,从秣陵过来玩的。”
老板娘“哦”了一声,又笑着夸了几句,转身忙别的去了。
李文秀虽然听不太懂,但“对象”两个字还是听出来了。
她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馄饨,心里却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失落。
她偷偷看了王景轩一眼。
他正低头喝汤,脸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馄饨。
吃完早饭,王景轩付了钱,带着李文秀往招待所方向走。
街上的人多了些,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民,有推着车子的供销社职工,还有几个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孩。
李文秀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走到半路,王景轩忽然刹住车。
“等一下。”
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进一家杂货铺。
李文秀站在外面等着,透过玻璃窗看见他在和老板说话,然后掏钱买了个东西。
出来时,他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便桶。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那是.....那种东西。
王景轩面不改色地说:“招待所的厕所在院子里,是旱厕。你晚上要是起夜,用这个方便。”
李文秀低着头,耳根子红透了,小声说:“哦......谢谢。”
王景轩没看她,重新跨上车,继续往前骑。
招待所离街口不远,一栋灰扑扑的平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金岛乡招待所。
王景轩把车停在门口,拿起行李,领着李文秀进去。
前台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正趴在桌上打盹。
被叫醒后,揉着眼睛看了看王景轩,见是新来的副乡长,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李文秀,没多问,就递过来一把钥匙。
“一楼,一零三。热水在走廊尽头,自己烧。”
王景轩接过钥匙,帮李文秀拎着行李上楼。
房间不大,十五六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台老式吊扇。
虽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床单被罩是洗过的,带着肥皂味。
王景轩把便桶放在墙角,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
“条件就这样,你将就一下。”
他直起身,看着她,“我八点要上班,中午过来带你去吃饭。上午你要是无聊,就在这儿看看书,或者去街上转转也行,别走远。”
李文秀点点头:“好,你去忙吧。”
王景轩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有事就找前台那个阿姨,让她去乡政府喊我。”
“知道了知道了。”李文秀笑着推他,“你快去吧,别迟到了。”
王景轩这才放心,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下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远。
李文秀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吊扇悠悠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转身打量着这间简陋的房间,忽然笑了。
这就是他工作的地方啊。
她走到床边坐下,从包里翻出一本书,靠在床头翻开。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闷雷声越来越近。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