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长江的时候,王景轩和李文秀才从城隍庙回来。
灯会还没正式开始,彩灯却已挂满街巷,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串糖葫芦和一包桂花糕,边走边吃,笑声一路洒在青石板路上。
回到建工酒店时,才七点半。
酒店大厅的吊灯亮得晃眼,前台小姐姐看见他们,笑着点头:“两位先生女士,晚安。”
王景轩把自行车锁在门口,拎着李文秀的两个大包上楼。
李文秀跟在后面,帆布鞋踩得楼梯吱呀响,白衬衫被江风吹得有点皱,却掩不住她脸上的红晕。
“今天玩得真开心!”她小声说,“静海的城隍庙比我想象中热闹多了。那些糖葫芦......比秣陵的还酸甜。”
王景轩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累不累?还早呢。”
李文秀摇摇头,眼睛亮亮的:“不累!”
走到四楼走廊,王景轩却没直接回自己房间。
他停在自己门前,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开口:“文秀,进来坐坐吧?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李文秀愣了一下。
走廊灯光柔和,却照得她耳根瞬间发烫。
这个年代,女孩子和不是丈夫的男人单独待在一个房......哪怕只是聊天,也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她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王景轩刚刚给她买的的桂花糕纸袋,指尖微微发白。
王景轩看出她的紧张,却没点破,只是轻轻推开门,侧身让路:“就聊一会儿。外面热,屋里有空调。”
李文秀咬了咬下唇,到底还是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关上。
那一瞬,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米色沙发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店洗漱用品香味。
她站在门口,双手绞在一起,平时大大咧咧的她,此刻却像个刚进门的小媳妇,脚尖在地上轻轻蹭着。
王景轩把两个包放在床尾,转身去茶几上倒水,顺手从自己包里掏出几样东西---
一小袋蜜饯,一盒她最爱吃的奶油夹心饼干,还有两瓶汽水。
都是他下午在小卖部特意买的。
“坐啊。”他把东西一一摆在茶几中央,笑着说,“这些都是你喜欢的。站着干嘛?”
李文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
她告诉自己:这是王景轩,是大学四年天天一起吃饭、一起跑批发市场、一起熬夜算账的王景轩,又不是什么陌生男人。
于是她慢慢走过去,在沙发一侧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王景轩坐在另一侧,中间隔着茶几,距离刚好。
他拧开一瓶汽水递给她:“先喝口,解解暑。”
李文秀接过来,冰凉的瓶身贴在掌心,让她紧张的心跳慢慢平复。
她抿了一口,甜凉的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景轩.....”她抬头看他,声音软软的,“你这一个月真的很辛苦吧?脸都晒黑了好多,胳膊也黑了。”
王景轩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小臂,笑了笑:“我本来就不白啊。农村出来的,晒黑是正常。”
他顿了顿,反问:“你呢?毕业后打算怎么办?继续在秣陵读研?还是...”
李文秀闻言,杏眼忽然瞪圆了。
她把汽水瓶往茶几上一放,带着点嗔怒:“王景轩!你果然没关心我!”
她的语气像大学时那样,娇娇的,却带着一点委屈,“我的保研名单,学校公示栏里贴了整整半个月!全系都知道了!你连问都没问过我!”
王景轩愣住。
他确实忘了。
那段时间他正忙着写硕士论文,忙着联系金岛乡,忙着把蟹黄酱厂的设备清单一件件敲定,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哪有心思看学校公示栏?
他赶紧道歉:“对不起.......我那段时间确实太忙了。论文、实习、回海阳的准备,脑子乱成一锅粥。”
李文秀看着他疲惫却真诚的眼睛,气一下子就消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柔下来:“我知道你不容易。四年本硕连读,我要是你,肯定撑不下来。你能做到,已经很厉害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我也没真的生气......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也在努力。”
王景轩点头,认真听着。
李文秀继续说:“我妈本来打算让我研究生直接去美国读。她说那边机会多,师资也好,还能拿全奖。可我没同意。”
她说着,忍不住挥了挥手臂,像在跟空气较劲,“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她!最后还是我爸拍板,说‘女儿想留在国内就留在国内’,我妈才松口。”
她没说出口的那句真正的理由,像一根刺,悄悄扎在心底-----
因为王景轩。
如果她去了美国,最好也是几年见不到,最坏......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这个年代,出国留学后不回来的故事,她听过太多。
她不知道她去了以后会不会也那样,大概率是不会,但是她不想冒那个险。
王景轩却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
他只当她是舍不得家人,笑着安慰:“留在国内也好。起码能经常见到爸妈。你一个女孩子,漂洋过海去异国他乡,确实有不少难处。语言、生活习惯、孤独......都不容易。”
他没提更深的东西----这个年代的“美国梦”正如日中天,无数人挤破头想出去,他自己当年公费留学的名额唾手可得,却从来没动过心,陈建明教授还亲自问过自己,他依然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他只想留在国内,把学到的东西落在祖国的土地上。
李文秀听着他的安慰,心里却又甜又酸。
她低头抿了口汽水,掩饰住眼底那一点点失望,却很快又抬起头,笑着换了话题:“不说我了。说说你吧,金岛乡的蟹黄酱分厂建得怎么样了?那个张小凤的事解决了吗?”
王景轩见她转移话题,也顺势聊起金岛的事。
他把这一个月跑村、搞计生、建厂、买砖发票的猫腻,一件件讲给她听。
李文秀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你得小心点,那种老狐狸,最会玩软刀子。”
两人聊着聊着,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两个小时。
茶几上的汽水喝光了,奶油饼干也吃了一半。
空调嗡嗡地吹着凉风,房间里却因为两个人的聊天,暖得像回到了秣陵大学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
李文秀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亮亮的:“景轩,你知道吗?其实我最佩服你的,就是你从来不抱怨。别人遇到困难就喊累,你却总能找到办法。”
王景轩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最后一颗奶油夹心饼干递给她:“吃吧,明天还要去金岛呢。早点休息。”
李文秀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忽然小声说:“景轩......谢谢你今天请我住这么好的房间,还陪我玩了一天。我知道你现在也不容易。”
王景轩看着她,声音温和:“你帮过我那么多,这算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江轮汽笛声。
李文秀忽然觉得,刚才那点紧张,早已经烟消云散。
她现在只觉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