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转身离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正想着,人群外面忽然挤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戴着顶旧草帽,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一边往里挤一边喊:“让让,让让,我看看船!”
王景轩愣了一下。
那声音,太熟悉了。
那人挤到前面,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
是三叔。
王景轩愣住了:“三叔?您怎么在这儿?”
三叔也愣住了,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咧嘴笑了:“景轩?你怎么在这儿?”
两个人站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旁边围观的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叔挠了挠头,说:“我听说这边有条船要卖,过来看看。价钱合适的话,想买回去用。怎么,这船是你认识的?”
王景轩看看三叔,又看看旁边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张小凤,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他把三叔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先把自己已经毕业被分配到金岛乡做副乡长的事情说了,又把张小凤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希望三叔把价格提高一点。
丈夫死了,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带着个五岁的女儿,家里穷得叮当响,罚款四千块,大伯哥要抢船。
三叔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最后叹了口气。
“可怜见的。”他说,“行,三叔知道了。”
他走到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面前,拱了拱手:“同志,这船,您别买了。让我来。”
那人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王景轩,点了点头:“行,你们谈。”说完转身走了。
三叔转过身,走到张小凤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开口说:“大妹子,你这船,我要了。我给六千。”
话音刚落,人群里炸了锅。
“六千?刚才那个出四千五,这老头直接给六千?”
“这船新的才八千,用了俩月,六千不低了!”
“这老头谁啊?这么大方?”
“你没听见吗?王副乡长喊他三叔呢!”
张小凤愣住了,看着王家三叔,又看看王景轩,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叔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张小凤:“大妹子,这是六千,您拿着。船的事,就这么定了。”
张小凤攥着那沓钱,手抖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景轩走过去,对她说:“张大姐,这是我三叔,自己人。他给的价,你放心。”
张小凤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弯下腰,想给三叔鞠躬,被三叔一把扶住。
“别别别,大妹子,您身子重,别这样。”
三叔扶着她站起来,看了看她的大肚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叹了口气。
张小凤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王景轩转身看向刘大柱。
刘大柱站在人群边上,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王景轩走过去,站定,看着他。
“刘大柱,船的事,了了。六千块,张小凤收下了。从今天起,这条船跟你们刘家没有一毛钱关系。”
刘大柱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可这是我们刘家的......”
“你们刘家的什么?”王景轩打断他,“钱是刘三柱自己挣的,船是刘三柱自己买的。刘三柱死了,他老婆孩子还在。你凭什么抢?”
刘大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王景轩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刘大柱,你给我听清楚。乡里的事情归我管,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再敢去她家闹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刘大柱往后退了一步,脸色青白交加,最后狠狠瞪了王景轩一眼,转身挤出人群,走了。
那几个年轻人也跟着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王景轩转过身,对张老大说:“张大哥,你和你弟弟,现在就把你妹妹送到乡卫生院去。她这身子,不能再住那个破房子里了。”
张老大用力点头。
一行人往乡里走去。
太阳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棱地往远处飞去。
张小凤被两个哥哥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低着头,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攥着那六千块钱,攥得紧紧的。
王景轩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走到村口的时候,小丫忽然从后面追上来,跑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
“叔叔,你是好人!”
王景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照顾你妈。”他说。
小丫用力点头。
然后跑回去,牵住母亲的手。
母女俩慢慢往前走去。
乡卫生院在金岛乡政府旁边,一排灰扑扑的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泡桐树,树上开满了淡紫色的花。
王景轩带着张小凤她们进去,找到值班的医生。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王景轩把情况说了一遍。
女医生听完,看了看张小凤的大肚子,又看了看她蜡黄的脸,叹了口气。
“怀八个月了,营养跟不上,身子太虚。得住下来,好好养几天。不然生孩子的时候要出大事。”
......
王景轩对他们说:“两位大哥,你们先回去,把家里收拾收拾。你妹妹在这儿,有医生照顾,放心。”
张大牛点点头,拉着张二锤走了。
王景轩和三叔站在院子里。
三叔掏出烟,递给王景轩一根。
王景轩摇摇头:“不抽。”
三叔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景轩,这女人,你认识?”
王景轩摇摇头:“今天刚认识。”
“那你怎么管这闲事?”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叔,我是副乡长。父母官的责任,就是帮老百姓解决问题。”
三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她男人死了,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带着个五岁的丫头,家里穷得叮当响。大伯哥还要抢她的船。我不管,谁管?”
三叔吸了口烟,点点头:“行,你小子,有种。”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
“景轩,三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办蟹黄酱厂,带着乡亲们致富,三叔佩服你。你现在当这个副乡长,管这些烂事,三叔更佩服你。”
他顿了顿,又说:“可你也得悠着点。这金岛乡,不比咱们平胜。听说这里头水深,你别把自己折进去。”
王景轩点点头:“三叔,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有空回家看看,你这孩子离得这么近,也不先回家看看,就直接来上任了。”
“三叔,我知道了,我刚刚上任手头比较忙,等我忙完,就回去看看。你开船回去的路上记得要小心点开。”
三叔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也没再说什么,扛起蛇皮袋子,往外走。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三叔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傍晚的时候,他去医院看了看张小凤。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比白天好了一点,看见他来,想起身,被他按住了。
“张大姐,别动,躺着。”
小丫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根麻花,是王景轩早上给的那根,一直没舍得吃完。
王景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问:“医生怎么说?”
张小凤小声说:“医生说,让我住几天,养养身子。还说......还说孩子挺好的,胎位也正,应该能顺产。”
王景轩点点头:“那就好。”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
“张大姐,你听我说。先把身体养好,把孩子生下来。等出了院,咱们再想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个房子,不能住了。等你出院,我给你找地方,先安顿下来。”
张小凤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丫忽然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看他。
“叔叔,你是好人!”
王景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照顾你妈。”他说。
然后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