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看着这个数,皱着眉头说:“还剩这么多,得再进点别的。”
李文秀说:“再进点玩具?小汽车小手枪那种,不占地方。”
王景轩点点头,又在笔记本上加了一条:
塑料玩具:200个,进价0.5元(估),共100元
还剩600多。
李文秀说:“要不,衣服再多进点?衣服利润最高。”
王景轩想了想,说:“衣服太重了,我拿不了那么多。得留点钱托运。”
他把“托运”两个字写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两个人站起来,腿都蹲麻了。李文秀揉着膝盖,笑着说:“做生意真不容易,光算账就这么累。”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感动。
这个姑娘,从小到大没缺过钱,现在却陪着他蹲在脏兮兮的角落里,一分一毛地算账。
他说:“走吧,再去转转,把价问清楚。”
两个人又钻进人群里。
这回,他们分工明确。李文秀负责问价,王景轩负责记。遇到合适的,就多问几句,打听打听行情。
卖发光气球的摊位,他们问了三个,最后把价砍到五毛五。
红灯笼,他们也问了好几家,最后锁定在一家,大的砍到一块一,小的七毛五。
衣服,他们在那家尾货摊上挑了半天,最后谈定三块钱一件,但要自己挑,挑多少算多少,不退不换。
糖果摊上,他们尝了好几种,最后选了两种——一种是大白兔奶糖,贵一点,进价一块八一斤;一种是杂拌糖,便宜,进价一块二。王景轩算了算,各进二十五斤,正好七十五块。
玩具摊上,他们挑了些小汽车、小手枪、拨浪鼓,还有那种一吹就响的塑料喇叭。摊主给价五毛一个,他们磨了半天,最后四毛五拿下。
对联福字那些,他们在一个专门卖年画的摊位前挑了一大包,窗花、福字、对联、门神,乱七八糟的一大堆,花了四十二块。
最后,王景轩在笔记本上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发光气球500个,0.55元,275元
红灯笼200个,1.1元,220元
衣服100件,3元,300元
大白兔奶糖25斤,1.8元,45元
杂拌糖25斤,1.2元,30元
塑料玩具300个,0.45元,135元
对联福字杂货,42元
总计:1047元
还剩553元。
王景轩看着这个数,还是觉得不够。
李文秀在旁边说:“要不,再进点别的?鞭炮呢?过年小孩子最喜欢放鞭炮。”
王景轩摇摇头:“鞭炮不能进,那是违禁品,船不让带。”
李文秀想了想,说:“那再进点衣服?利润高,多卖一件是一件。”
王景轩犹豫了一下,说:“衣服太重了,再进的话,我怕拿不了。”
李文秀说:“你不是说要托运吗?多交点钱,让他们帮你运。衣服虽然重,但压不坏,好托运。”
王景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两个人又回到那家尾货摊,又挑了四十件衣服。这回挑的都是童装,小孩子的棉袄、外套,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四十件,一百二十块。
还剩433元。
王景轩看着笔记本上的数字,终于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李文秀看着他,忽然问:“你那个托运,到底要花多少钱?问清楚了没有?”
王景轩愣了一下,说:“还没问。我打算一会儿去码头问问。”
李文秀皱起眉头:“你这人,怎么不早问?万一托运很贵,你钱不够怎么办?”
王景轩说:“应该不会太贵。我暑假从秣陵带东西回去,船上加钱就行。”
李文秀说:“那是小件。你这又是衣服又是灯笼的,一大堆,能一样吗?”
王景轩被她问住了。
李文秀看着他,叹了口气:“走吧,先去码头问问。问清楚了再回来进货。不然进了一大堆,运不回去,看你怎么办。”
王景轩点点头,把笔记本收好,跟着她往外走。
两个人出了批发市场,坐公共汽车往码头去。
秣陵码头上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旅客排着长队。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冷飕飕的。
王景轩找到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问托运的事。
那人看了看他,问:“什么东西?多少?”
王景轩把笔记本上记的清单说了一遍。
那人听完,说:“你这是货运,不是行李。得办货运手续,按重量算钱。你这些东西,估摸着得三四十块钱。”
王景轩心里一松,三四十块,还行。
王景轩想了想,说:“行。”
那人给他指了方向,让他去货运窗口办手续。
李文秀站在旁边,听完以后,说:“三四十块,还行。你那个四百多,够用。”
王景轩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从码头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人站在江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轮船,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文秀忽然说:“王景轩,你真的想好了?这么多货,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
王景轩看着她,认真地说:“想好了。卖不出去,我就自己留着穿,留着用。反正家里也需要。”
李文秀被他逗笑了:“一百多件衣服,你全家穿十年也穿不完。”
王景轩也笑了:“那就慢慢穿。”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王景轩,你胆子真大。”
王景轩摇摇头:“不是胆子大,是没办法。家里穷,得想办法。”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回去进货。趁天还没黑,把货定下来。”
两个人又回到批发市场。
这回,他们直奔那几个摊位,把之前看好的货一样一样定下来。
发光气球五百个,红灯笼两百个,衣服一百四十件,糖果五十斤,塑料玩具三百个,对联福字一大包。
王景轩把那一千六百块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数给摊主们。
数到最后,还剩四百三十三块。
他又拿出四十块,留着付托运的钱。
剩下的钱,他小心地揣好,准备留作路费和周转。
从批发市场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街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李文秀走在他旁边,忽然说:“王景轩,你明天真走了?”
“嗯,明天一早的船。”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一路顺风。”
王景轩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暮色四合,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李文秀忽然说:“你那个老家,真有那么偏僻吗?”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逗你玩的。就是个普通村子,土坯房,茅草顶,泥巴路。你去的话,我请你吃我妈做的苞谷糊糊。”
李文秀瞪了他一眼:“谁要去。”
可她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景轩看着那光,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她二话不说借给他一千块,她陪他在批发市场里挤了一天,她帮他算账、帮他出主意、提醒他托运的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认真地说:“李文秀,谢谢你。”
李文秀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谢了。记得还钱,连本带利。”
王景轩点点头:“一定。”
李文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黄的街灯下,格外的好看。
“去吧,明天还要赶路。记得去办托运,别傻乎乎自己扛。”
王景轩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李文秀还站在那儿,站在昏黄的街灯下,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夜色里,那个红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