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从外婆家回来,王景轩又在家住了两天。
这两天他一点没闲着。
家里的屋顶漏了,去年夏天雨水多,东边那间屋子的墙角洇湿了一大片,土坯都泡软了,用手一抠就是一个坑。
父亲本来打算开春再修,王景轩说趁着他在家,赶紧弄弄。
初九那天,天刚放亮,他就爬上了屋顶。
茅草顶,年头久了,好多地方已经朽烂。
他把那些烂掉的茅草揭下来,换上新的。
新茅草是父亲秋天攒下的,捆成一捆一捆,堆在柴房里。
二妹和三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一会儿喊“哥你小心点”,一会儿喊“哥你那边好像又漏了”。
大妹在下面递茅草,一捆一捆往上扔。王景轩接住,铺平,压实,再用草绳固定好。
母亲在灶房里做饭,时不时探出头看一眼,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摔着”。
父亲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时不时抬头看看,也不说话。
忙活了一整天,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屋顶终于补好了。
王景轩从梯子上下来,浑身上下都是草屑和泥土。
三妹跑过来,帮他拍打身上的土,一边拍一边说:“哥,你以后别爬那么高了,吓人。”
王景轩笑着摸摸她的头:“没事,哥爬惯了。”
晚上,母亲特意多做了两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腊肉炒干豆角。
三个妹妹眼睛都亮了,围在桌边,筷子伸得飞快。
王景轩吃着饭,看着她们,心里盘算着明天要走的事。
钱还剩多少?他摸了摸怀里那个信封。
给外公花了一百,买药和红糖饼干花了三块多,这几天零零碎碎又花了一点,现在还剩九十多块。
他早就想好了分配。
第二天一早,正月初十。
天还没亮,王景轩就醒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摸黑穿好衣裳,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信封,抽出四十块钱,叠好,悄悄塞进母亲放在炕头的包袱里。
那是给父母的。四十块,够这个家好几个月的开销了。
他进了三个妹妹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也就是用草席编的隔断。他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每份三块。这是他特意换开的零钱,给三个妹妹的。
大妹还在睡,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均匀。二妹蜷成一团,脚丫子露在外面。三妹最没睡相,四仰八叉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王景轩轻轻把三块钱塞到大妹枕头底下,又塞到二妹和三妹的枕头底下。他做得很轻,三个妹妹谁也没醒。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看了看她们。
大妹十四。二妹十一,三妹九岁。
三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挤在一张炕上,睡得正香。
他在心里说:好好念书,暑假回来,哥检查。
天慢慢亮了。
母亲起来做早饭,掀开包袱拿东西的时候,发现了那四十块钱。
她愣了一下,拿着钱走出来,看见王景轩正在院子里洗脸。
“景轩,这钱.....”
“妈,您收着。”王景轩擦了把脸,“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别舍不得花。”
母亲攥着那四十块钱,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早饭吃的是饺子----昨晚特意多包了一些,给他路上带着。
母亲把饺子装进一个布兜里,又塞了几个煮鸡蛋,一摞煎饼,一块咸菜疙瘩。
“路上吃。”她说,“别饿着。”
王景轩接过布兜,点点头。
父亲已经套好了牛车,等在门口。
三个妹妹都起来了,站在院子里送他。
三妹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嘴里嘟囔着“哥你啥时候回来”。
“暑假。”王景轩说,“好好念书,暑假回来我检查。”
二妹低着头,不说话。大妹眼眶有点红,别过脸去,假装看别处。
王景轩走过去,挨个摸了摸她们的头。
“枕头底下有东西,等我走了再看。”
三个妹妹愣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王景轩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三个妹妹挤在她旁边,都在朝他挥手。
他挥了挥手,转过头来。
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得村道上金光一片。
牛车走了一段,王景轩忽然说:“爸,停一下。”
父亲勒住牛:“干啥?”
“我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他跳下车,往村东头走去。
春妮家还是那个样子,土坯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枯草。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王景轩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春妮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两只手冻得通红。
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
“景轩哥?”
王景轩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十五块钱,塞进她手里。
“这......”
“拿着。”王景轩压低声音,“十块钱交学费,剩下五块买纸笔。六年级最后一个学期了,好好念,小升初好好考。”
春妮攥着那十五块钱,手有点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景轩看着她,认真地说:“春妮,你记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别放弃念书。暑假我就回来,到时候我想办法。实在不行,你就休学一两年,等我毕业。”
春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景轩哥,我.....”
“别说那些。”王景轩打断她,“你就好好学,把成绩考好。其他的事,有我在。”
春妮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王景轩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春妮还站在原地,攥着那十五块钱,眼泪还在流,可眼睛亮得惊人。
他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牛车的吱呀声,是父亲在等他。
王景轩快步走过去,跳上车。
“走吧,爸。”
牛车继续往前走,出了村子,上了土路。
王景轩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田野。
麦苗还没返青,地里光秃秃的。
可他心里知道,再过一两个月,这里就会绿起来。
就像春妮,就像大妹二妹三妹,就像那些他想留住的人。
都会好起来的。
牛车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乡里的汽车站。
说是汽车站,其实就是路边一块空地,竖着一块破旧的牌子,上面写着“平胜—海阳”。等车的人不多,几个扛着行李的,蹲在路边抽烟。
王景轩跳下车,从父亲手里接过包袱。
“爸,您回去吧。”
父亲点点头,看着他,闷声说:“路上小心。”
“嗯。”
父亲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赶着牛车往回走了。
王景轩站在路边,看着牛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转过身,等着去县里的汽车。
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客车,车身上满是泥点子,窗户关不严,一开起来到处漏风。
王景轩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颠得厉害。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田野、村庄、树木,一点一点往后退。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还要走一天一夜,才能回到秣陵。
回到那个有梧桐树、有图书馆、有张卫国和李文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