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还没亮,王景轩就被母亲叫醒了。
“起来,起来,今儿去你外婆家。”
母亲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把这个穿上,路上冷。”
王景轩揉揉眼睛坐起来,窗外还黑着,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二妹和三妹还在睡,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两个脑袋。大妹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里帮忙烧火。
他穿好衣裳,把那件旧棉袄套在外面。棉袄是父亲的,大得像个袍子,但厚实,挡风。
母亲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等会儿路上再吃点干粮。”
王景轩接过搪瓷缸子,慢慢喝着。
热水烫嘴,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父亲已经在院子里套牛车了。
说是牛车,其实就是一辆破板车,两个木头轮子,用一头老黄牛拉着。
牛是生产队分的那头,岁数大了,走不快,但稳当。
“妈,外婆家有多远?”王景轩问。
母亲正在往包袱里装东西,头也不抬:“得走五个来钟头吧。你小时候去过,后来就再没去过了。”
王景轩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印象。前世他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了,后来有钱了也没怎么走过亲戚。外婆外公长什么样,他都快记不清了。
五个小时。
他默默算了一下,前世开车也就半小时的路。可这个年代,没路,没车,全靠两条腿和一头老牛。
“带上这个。”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揣进怀里。
母亲看见了,愣了一下:“你带那个干啥?”
王景轩说:“带着。万一有用呢。”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五点整,一家人出发了。
天还黑着,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
老牛慢吞吞地走着,板车吱呀吱呀响。
三个妹妹挤在板车上,裹着一床旧被子,三妹已经又睡着了,二妹缩着脖子,只露出两只眼睛。
王景轩和父亲跟在板车后面走,母亲坐在车沿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出了村子,上了土路,两边都是黑漆漆的田地。
偶尔经过一个村子,能看见几点灯火,听见几声狗叫。
王景轩走着走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说不清是什么事,就是心里毛毛的,总觉得今天这一趟,不那么简单。
他仔细回想前世这个时间段的事,可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信封,两百块钱还在。
有粮在手,心里不慌。不管发生什么,有这二百块钱,总能应付。
天慢慢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红,最后太阳升起来,把田野照得一片金黄。
路边的麦田里,麦苗还没返青,枯黄的叶子上挂着白霜。
三个妹妹醒了,趴在板车上看风景。二妹指着远处:“哥,你看,那是啥?”
王景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条河,有雾,看不清。
“那是磨盘河。”母亲说,“过了那条河,就离你外婆家不远了。”
“还要过河?”二妹瞪大眼睛。
“过河,但不用涉水,从旁边绕过去走桥。”母亲说,“再走两个来钟头就到了。”
两个来钟头,加上已经走的三小时,正好五个小时。
王景轩算了算,接近中午能到。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路开始变得难走了。土路变成了石子路,坑坑洼洼,板车颠得厉害。
三个妹妹被颠得东倒西歪,三妹哇哇叫着“慢点慢点”,老牛却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根本快不起来。
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他们在村口停下来歇脚。
父亲把牛拴在路边一棵树上,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几个苞谷面窝头,一块咸菜疙瘩,一壶水。
一家人坐在路边,就着咸菜啃窝头。
三个妹妹吃得香,二妹一边吃一边问:“妈,外婆家有肉吃吗?”
母亲说:“有,你外婆养了好几只鸡,去了给你们炖。”
三妹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王景轩慢慢啃着窝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个村子比他们村大,有几户人家的院子是新盖的砖瓦房,墙刷得雪白,在太阳底下晃眼。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上路。
翻过磨盘山脚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林子,偶尔有几只喜鹊从头顶飞过,嘎嘎叫着。
大妹忽然问:“妈,大舅二舅家有几个孩子?我都忘了。”
母亲说:“你大舅家三个,两个小子一个丫头。大表哥叫张建国,比你大两岁;二表哥叫张建军,跟你同岁;表妹叫张秀英,比你小一岁。你二舅家也是三个,都比你小,也是两男一女,大的叫张建民,小的的叫张建设,女娃叫张秀丽。”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王景轩默默记着。
母亲自己也说不清了,干脆放弃:“反正到了你就知道了,喊人就行。”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见了村子。
那是个比王景轩家村子还破落的地方,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河边。土坯房,茅草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到了。”母亲站起来,指着前面,“那就是你外婆家。”
老牛似乎也知道快到了,步子稍微快了一点。
板车吱呀吱呀地进了村,引来几个孩子围观,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老王家来走亲戚了!”
王景轩看着那些孩子,瘦瘦的,脸蛋皴得通红,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和自己村的孩子们没什么两样。
板车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院子不大,土坯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枯草。几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有些地方塌陷了,用石头压着塑料布。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过年的热闹气氛。
母亲跳下车,推开门,喊了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没人应。
她走进去,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王景轩跟在后面,心里那种毛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