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皇城外,车马如龙。
今日早朝散得比平日更晚些,宽阔的御道上。
最中央的那辆马车,华盖高张,四马并驱,
车身上雕饰着繁复的纹路,一看便知是尊贵之人的座驾。
马车内,董卓掀开车帘,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
这张脸,任何人见了都会印象深刻——肥胖如豕,横肉丛生,
一双绿豆般的眼睛里却藏着令人胆寒的凶光。
他进京不过数月,已将朝堂上下杀得人头滚滚,
百官见了他便如老鼠见了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此刻,这张令人望而生畏的脸上,正带着几分慵懒与无聊。
“这长安城,也不过如此。”
他嘟囔着,目光在街边的店铺与行人身上扫过,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那是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却异常热闹。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男女老少,各色人等,进进出出地涌向同一个地方。
那地方看起来像是一座庙宇,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距离太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董卓眯起眼睛,问道:
“那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多人?”
随行的护卫顺着他望去,只看了一眼,便恭敬答道:
“回大人,那是镇妖仙师庙。”
“镇妖仙师?”
董卓似乎想起了什么。
“是。”护卫恭声道,
“听说很是灵验,只要诚心去拜,仙师便能保佑平安。求子的得子,求病的得愈。长安城里的百姓,十有八九都去拜过。”
董卓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镇妖仙师……”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不屑,
“就是那个传说中斩妖除魔、护佑万民的神仙?”
护卫不敢接话,只是低头应是。
董卓将车帘掀得更大些,望着那座香火鼎盛的庙宇:
“一个泥塑的玩意儿,也配让万民跪拜?”
他忽然推开马车门,走了下来。
护卫们吓了一跳,连忙围拢上来:
“大人!”
“让开。”
董卓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朝那座庙宇走去,
边走边对身后那道始终沉默跟随的身影喊道,
“奉先,跟上来!”
吕布默不作声地跟上。
他身披亮银甲,腰悬长剑,面如冠玉,眉目俊朗,
往那里一站,便是千军万马也要被他的气势所慑。
可此刻他只是沉默地跟在董卓身后,如同一柄敛去锋芒的剑,
任谁看了,也只会以为他是个忠心耿耿的护卫。
董卓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庙前。
守门的正在洒扫庭除,抬头看见这阵仗,吓得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
他战战兢兢地迎上前,话都说不利索:
“这、这位大人,您、您这是……”
“让开。”
董卓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跨过门槛,踏入庙中。
庙内,香客众多,烟雾缭绕。
正殿中央,一尊泥塑金身的神像端坐于其中。
董卓站在殿中,仰头望着那尊神像,神色毫无敬意。
“镇妖仙师?一个泥胎,就敢自称神仙,让万民跪拜?”
香客们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这位是谁,吓得脸色发白,悄悄往后缩。
董卓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笑容愈发阴冷:
“你们这仙师,真有那么灵?能保佑人平安?”
其中一人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说:
“回、回大人,仙师真的很灵的。前些年东市那场大火,烧了几十条街,唯独我们这庙,一点火星都没沾上;还有那年瘟疫,满城死了那么多人,来庙里上过香的,活下来的比没来的多得多。大家都说,是仙师保佑……”
“够了。”董卓不耐烦地打断他,
“什么仙师保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他走到神像前,伸手敲了敲那泥塑的金身,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听见了吗?”他回头,对身后的护卫们笑道,
“空的。里面全是空的。这种东西,也能骗了满城百姓这么多年?”
护卫们陪着笑,却谁也不敢接话。
董卓收回手,在衣袍上蹭了蹭,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尊神像,转身朝外走去,边走边对吕布说:
“奉先啊,你说这些百姓,是不是蠢得可笑?放着眼前活生生的将军、权倾朝野的太师不拜,却要来拜一堆烂泥?”
吕布沉默片刻,淡淡开口:
“百姓愚昧,义父不必介怀。”
董卓哈哈大笑。
“说得好!百姓愚昧!那就砸了它!”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董卓没有看他们。他只是给吕布递了一个眼神。
吕布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转身,走到庙门外停着的马车旁,从车架上取下了方天画戟。
单手提着,朝庙内走去。
画戟的尖端拖在地上,与青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站住!”
一声苍老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张开双臂,挡在了神像前面。
“不能砸!”
吕布的脚步微微一顿。
“老东西,你……”
董卓的护卫上前,想要推开她,却被吕布抬手制止。
“这是仙师庙!”老妇人没有看吕布,只是死死盯着董卓,
“仙师护佑了我们百年!你、你凭什么砸!”
“对!不能砸!”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个中年汉子。
他冲到神像前,和老妇人并肩而立。
“还有我!”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挤上前,
“我成亲三年没有身孕,来庙里求了求,第二年就生了这个大胖小子!仙师是我的恩人!”
“我也受过仙师恩惠!”
“我也是!”
“谁敢砸庙,先从我们身上踏过去!”
一个接一个的百姓站了出来。
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有背着孩子的妇人,有满脸稚气的少年,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神像前,汇成一道人墙。
人越来越多。
庙内的香客没有离开,庙外的路人被吸引进来,附近的街坊听说了消息,纷纷赶来。
不过片刻功夫,整座庙宇便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他们神色各异,有愤怒的,有恐惧的,有紧张的,有坚定的。
可有一点相同——没有一个人后退。
董卓的脸色变了。
他横行朝堂,杀人如麻,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可此刻,面对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他竟感到了一丝……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