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是政治手段的延伸。
却是不得已的下下策。
即使要打,也要用极小的代价,快速的打败对手。
一旦陷入持久战,对战争双方都是极为不利的。
战争的目的是为了攫取最大的利益。
一旦陷入僵持,战争成本将呈指数级递增,即使是像秦这样的大国,也是不可承受之重。
当年长平之战打了三年,秦国虽然获得最后的胜利,却也是惨胜。
战争最惨烈时,为了补充兵源,昭襄王嬴稷亲自在咸阳街头发表演说,号召广大青年参军。
战争后期,赵括率军拼死突围,战斗异常惨烈。
在这种困兽之斗下,赵军爆发出的战斗力也给秦军造成巨大杀伤。
二凤根据近来了解的秦军军需数据,结合后世对史料的记载推测,当时的交换比可能接近1:1.5甚至1:1。
这一战,秦国虽然赢了,但几乎打光了自商鞅变法以来积累的精锐老兵,国库也为之一空。
用主帅白起自己的话说,就是“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
所以坑杀赵国40万降卒,也成了不得已的选择。
当时的秦军很难再弹压40万降卒的反叛。
这样做节约了秦军的粮食和管理成本,但是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和道义负担。
同时,当时的秦国也是在刀尖上舞蹈。
嬴稷没有一鼓作气攻下邯郸,而是选择同赵议和,也是这个考量。
一但攻下邯郸,成功灭赵,打破七国之间的平衡,势必会遭到其余五国的联合反扑。
到那时,秦国就只剩被其余五国瓜分的命运。
所以二凤对北方草原的思路,战争一定是最后手段。
“开放边境贸易,用草原出产的马、牛、羊和我们的粟米、丝绸、铁器进行交易。”
“用贸易的手段,换取他们生存的必须物资,帮助他们度过灾年,避免战争。”
赢政听得嘴角直抽,他从来没听说过给敌人送物资的。
他们又不是自己的子民,他们灾年丰年,与朕何干?
他对扶苏果然不能抱太高的期望。
嬴政将《平胡五策》卷起。
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正准备终止今天的谈话。
二凤看出嬴政的耐心已经告罄,也不再迟疑,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草原部落众多,其中强大的国家就三个,月氏、匈奴、东胡。”
“其中匈奴历来和我们摩擦最多。”
“我们可以通过贸易等怀柔手段拉拢月氏和东胡,驱狼吞虎。”
“听闻匈奴单于的长子对其父亲多有不满,也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嫌隙做文章。”
已经准备起身的嬴政听到这里,又坐了回去,竹简也被他重新摊开。
他修长的手指,在竹简上逡巡,很快他找到了策论上的对应内容。
“而且,我们也可以利用贸易,一定程度掌控月氏和东胡。”
二凤继续说道。
不要小看“轻重之术”。
国家可以通过储备、抛售、收购关键物资,如粮食或者盐铁,平抑物价,调节市场。
曾经的齐国宰相管仲是“轻重之术”的集大成者。
他提出“利出一孔”的经济主张,即国家必须掌控最重要的经济资源,如盐、铁、粮食、山林,使经济利益的主要来源掌握在国家手中。
其重要的实现方式“官山海”(盐铁专营),也成为历朝历代国家财政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主张用经济手段代替军事征服,瓦解敌国社会结构,使其不攻自破,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并且有多次成功案例。
鲁国和梁国盛产丝织品“绨”,管仲劝齐桓公带头穿绨衣,上层贵族争相效仿。他让商人高价收购鲁梁的绨。
鲁梁民众弃农养蚕织绨,导致粮食生产荒废。
一年后,齐国突然停止进口绨,并封锁粮食出口。鲁、梁因粮价暴涨陷入饥荒,被迫归附齐国。
还曾买鹿制楚。
齐桓公欲伐楚,然而楚国强盛。管仲派人高价收购楚国的活鹿,楚民见利纷纷弃农捕鹿。楚国粮食生产崩溃,粮价飙升,难民逃亡,国力大损,最终屈服。
针对他国经济结构单一性,通过操纵需求使其放弃粮食自给,形成致命弱点。
通过“贱买贵卖”“囤积居奇”扰乱市场,操纵物价,制造经济危机。
调控货币流通,限制关键物资贸易,迫使敌国妥协。
利用民众的投机逐利心理,让其忽视战略产业,瓦解其社会稳定性。
用以上手段,从各个方面对敌国经济造成毁灭性打击。
“可供操作的物资有很多,除了粮食,还有一项,那就是——”
“盐!”
食盐作为生活必需品,其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肉制品想要长期保存也离不开盐。
而草原部落的制盐业十分原始,还处于自然采集与初级利用阶段。
只能通过控制地区的盐湖、盐泉满足基本需求,缺乏系统化、规模化的制盐技术。
而盐资源获取更依赖地理条件,集中在鄂尔浑河流域和色楞格河流域。
不是每个部落都有控制盐矿资源的条件。
二凤适时停顿,给始皇帝思考的时间。
和草原部族建立贸易渠道,形成对中原的依赖。
一旦其有反叛的苗头就立即中断食盐、粮食等必需品的供应。
嬴琮在一旁听得默默点头,管仲简直是经济战的鼻祖啊。
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他,更懂得经济学的意义。
商品、货币、贸易、霸权,这些耳熟能详的词汇出现在脑海。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还不如一个古人,他在心里唾弃自己。
嬴政的面上也浮现出笑意,这些才是他想听到的内容。
他问道:“你刚才提到疏导北患,着重点在于贸易。那为什么你的策论上重点在守备边塞和加强马政呢?”
二凤微笑,语气却带着让人胆寒的锋锐:
“这些都是给敌人准备的。”
“贸易当然是和我们与邻为善的草原部族。”
“如果是掠夺成性的匈奴,则要一次性彻底打疼他们。让他们再不敢把爪子伸到中原来。”
嬴政显然对扶苏的回答很满意。
这卷策论他读了很多遍,早已烂熟于胸。
他用手摩挲着竹简,语气有些玩味:
“徙民实边这是朕一直在做的,你之前还劝过朕呢,怎么现在改主意了?”
二凤一呆。
这是逼自己服软?
始皇帝还有这恶趣味呢?
二凤只能老老实实行礼,无奈道:
“在塞北的旷野,扶苏见识到天地的广阔,也认识到自己的浅薄。”
始皇帝不依不饶:
“那你说说,朕为什么要徙民实边,有什么好处?”
如果要说徙民实边的好处,那可太多了。
有了人就是有了兵。
边境移民为了保卫自己的土地和财产,会主动拿起武器反抗,他们的积极性要远高于轮换戍卒。
同时边境屯田也能够增加边境的粮食产出,降低军粮的运输消耗,从而减少军备的支出。
但二凤知道,这些都不是始皇帝想听的。
他没回答,始皇帝很不满意,追问道:
“记得当时有人劝谏,天下初定,百姓安土重迁,徙民实边的事应该缓缓而行。你觉得呢?”
二凤翻了个白眼。
还他觉得,他觉得扶苏说的对。
这事不应该操之过急。
但现在迁都迁过了,只能把这部分劳动力,最大限度的利用起来。
二凤确实也不欣赏始皇帝之前的政令。
只折腾自己人,怎么能行。
能把东胡月氏匈奴那些部落的人,骗过来种地,才是本事。
呸,什么骗。
是天子不忍见蛮夷之人困苦,允其土地开垦,众人感念天子恩德,纷纷归附。
种了我们的地,给我们交税不过分吧,缴了税,自然就是秦人,说秦语,尊秦律。
可现在形势比人强,谁让上头坐着的那个是这具身体的爹呢?
他不能真像扶苏一样,跳起来和始皇帝唱反调吧。
二凤只能故意做害羞状,清了清嗓子,压低自己的嗓音,转移话题道:
“父亲,儿子刚才来时,看外间天色不好,不如让琮儿先回去吧?晚了,他母亲该担心了。”
笑话,他也是三十的人了,他不要面子的吗?
道歉认怂可以,逼他当着儿子的面装乖宝宝,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始皇帝笑了,笑得有些得意。
“琮儿也长大了,再说,稍后由你这个父亲亲自护送,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他对二凤身后的嬴琮招了招手,“琮儿,你到朕身边来。”
嬴琮看了一眼扶苏,扶苏没和他有任何眼神交流的默契。
他立刻收回目光,低着头快步走上台阶,近到嬴政身旁。
二凤看到嬴琮顺从的样子,不悦地皱了皱眉。
嬴政将桌案上的竹简交给嬴琮,说道:
“看看,告诉朕你觉得怎么样?”
嬴琮接过竹简老老实实翻看起来。
其实这篇策论他早已心中有数,之前给始皇帝送饭,多次无意间听到始皇帝和重臣之间的对话。
“琮儿觉得竹简上提到的内容都非常好。”
“只是琮儿有一事不明。”
二凤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直觉这小子要搞事儿。
嬴政听到他这样说,更加来了兴趣。
“哦?何事?说来让朕听听啊?”
嬴琮道:“孙儿不知…不知这钱从何而来。”
嬴政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他笑了老半天,肚子都笑疼了。
嬴琮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戳中始皇帝陛下的笑点,他有些气急败坏,语速也不自觉加快,说道:
“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那这些粮啊,草啊,不都需要钱吗?”
“这些边民刚刚安顿,总要吃饭吧。”
“新开垦的土地,头两年产的粮食够不够自己吃还不一定呢,更别说供养军队。”
“那些工程器械,礌石要塞都要花钱去修吧?”
“尤其是这个马政,要养那么多马,每天光牧草的消耗就不知凡几。。。。”
嬴政看着他的孙子掰着小手指,一本正经在那里盘算,不知道为什么更想笑了。
嬴琮这个抠门的样子像极了内史韩腾跟他哭穷的嘴脸,和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扶苏完全不一样。
嬴政好不容易顶着孙子谴责的眼光收了笑声。
他伸出手,在嬴琮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看把你小家伙给愁的,朕可不缺那三瓜俩枣。”
宽大厚实的手掌,放在嬴琮的脑袋上,温暖得让人心安。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没有一刻轻松,他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史书上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的秦国皇孙,会是个什么下场。
在现代社会,他可以吃着薯片,喝着肥宅快乐水,躺在床上刷手机。
来到这里却连上个茅坑都是莫大的挑战。
唯一的安慰,是可以离自己的偶像近一点。
现在的嬴琮幸福的想要冒泡。
那狗腿的模样,二凤直呼没眼看。
如果给嬴琮安上一条尾巴,那此刻一定摇成了圈圈。
就在此时内侍冰冷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启禀陛下,十八公子胡亥在殿外求见。”
始皇帝收回自己的手,将身子坐直,正色道:“宣!”
胡亥走进大殿,向主位上的始皇帝下拜道:“儿子给父亲行礼。”
“免!”
胡亥这才起身,快步走向扶苏跟前,行礼笑道:
“兄长,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二凤这才有机会好好端详这个历史上臭名昭着的秦二世。
可以说大秦的悲剧,始皇帝在后世狼藉的名声,一多半儿的责任都在胡亥身上。
初代皇帝打天下,一般登上帝位都已经人到中年。
又因为年轻时期的征战,身体留有暗疾,寿命不长。
二代皇帝起到承前启后的重要作用。
他们需要完善各项制度,平衡各方势力。
还需解决开国时期能臣武将凋零的人才问题,警惕前朝旧势力的反扑。
不是普通的守成之君能胜任的。
但做到像胡亥这么糟糕的,整个历史上也罕见。
什么样的人能蠢到指鹿为马?
什么样的人能冷血到兄弟姐妹全部杀光?
丢了江山,还被手下的人弄死,偌大的国家被他搞得分崩离析,乱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