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的未尽之语,嬴政何尝不明白。
可他身系天下安危,不能表现出丝毫的病态和弱势。
就连刺杀受伤,也要瞒着天下人。
去年自己在宫廷内遭遇了一场刺杀。
一名从六国故地送来的宫人起了歹心,私藏凶器,想要要自己的命。
匕首刺向自己的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咸阳宫的大殿之上,面对燕丹派来的刺客。
荆轲握着见血封喉的徐夫人匕,即使被自己砍断左腿,仍目眦欲裂地想要和自己同归于尽!
比起惊惧和危险,更让嬴政无法接受的,是绕柱而逃的屈辱。
这一刺让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在世人面前暴露无疑。
也是这一刺,彻底斩断了自己和燕丹幼年时,一同在赵国为质的情谊。
燕国亡了,燕丹死了。
他统一六国,成了至高无上的皇帝!
宫人袭击自己的时候,赵高正好在身边。
他不惧生死,制服歹徒,自己也被匕首刺伤。
幸好刺客匕首无毒,赵高才保住一命。
“赵高,朕希望今日风和日丽,无事发生。”
始皇帝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刺杀。
赵高将自己带有血迹的大袖一卷,俯身应道:
“老奴知道。”
他的伤口没有包扎,还在渗血。
他将胳膊横在身前,避免鲜血滴落到地上,另一只手按在卷起的衣袖上。
伤口流出的血液被黑色的布料吸收,并不显眼。
他盯着伤口看了一会儿,确认伤口还在不停的流血。
他嗤了一声,撩开外侧宽大的袖袍,露出里面被血染红的里衣。
拿出剑,他从里衣的衣袖上裁下一条两指宽的布条,而后将里衣的衣袖绕着手臂一圈一圈裹紧,包住自己受伤的小臂。
他用嘴叼着布条的一端,另一只手将布条缠绕捆扎在伤口上,打结包扎。
赵高的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没有任何痛觉。
做好这一切,他放下外袍袖子,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净,如往常一样,上前搀扶着始皇帝。
嬴政看着赵高伸到自己面前的小臂,正巧是他受伤的那只,叹息道:
“辛苦你了。”
“能保护陛下,是奴的荣幸。”
嬴政将手搭在赵高手臂上,避开伤口,也不曾用力。
宫人的尸体被龙卫抬走,地面和周围的草木恢复原样。
这次刺杀很快被镇压,可嬴政在躲闪时扭伤了脚。
他忍着剧痛,努力保持着正常的步态,连身边的赵高都没发现异常。
朕是皇帝,是上天之子,天子怎么能受伤呢?
回程的路走得很慢,这对主仆穿行于咸阳宫,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等赵高回到自己的居所,女婿阎乐给他包扎伤口时,伤口已经出现了溃烂。
布条缠的太紧,小臂血流不畅,出现一道道勒痕。
阎乐一边给赵高上药,一边心疼地嘟囔道:
“您何苦要用这苦肉计——”
赵高冷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唰一下射向阎乐。
阎乐哑声,也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一时冷汗涔涔。
环顾四周,还好此处并无其他人。
他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要是匕首有毒可怎么好……”
赵高收回瞪视阎乐的目光,缓缓道:“我当然知道匕首无毒!”
他说了这句之后就不肯再发一言。
这场刺杀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有毒的匕首也被他替换掉。
他的苦肉计也有自己的目的。
又隔一日,方士卢生向始皇帝进言:
“臣等求芝奇药仙者常弗遇,类物有害之者。
“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
“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则害于神。
“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陵云气,与天地久长。
“今上治天下,未能恬倓。
“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
始皇帝听到这番说辞简直被气笑了。
他说什么“君主需要秘密出行来躲避恶鬼”?!
真是笑话,他始皇帝受命于天,龙气护体,还会怕恶鬼?
不过这倒是个好借口。
皇帝居住的宫殿不能被别人知道,如此就可得长生不死的仙药?
有没有仙药他不知道。
不过他确实需要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场所,待在那里好好养伤。
于是,他下令:
将咸阳城周围二百里内的二百七十座宫殿楼观,用复道和甬道互相连接起来。
把宫室、乐器、歌姬舞女都安置在这些宫殿楼观里。
各自按照原来的部署固定位置,不再移动。
他早已严令,收天下之兵。
区区宫人,哪来的匕首?
肯定是有不法之徒教唆。
让他们还敢随意勾连,意图刺杀?
统统圈禁起来。
自己巡行到哪个地方,如果有人胆敢泄露自己的行迹,就判处死罪。
那段养伤的时间,自己深居简出,行踪诡秘,连丞相都不能轻易见到他。
文书的上传下达均由赵高代劳。
后来卢生、侯生因求药无果,害怕被处死而逃亡。
不仅跑了,他们还大放厥词,诬陷朕刚戾自用,贪于权势、专任狱吏、以刑杀立威。
他以为自己是谁,怎敢评判朕的功绩!!!
气得始皇帝坑杀了大量的方士。
这一切的隐情,丞相李斯并不完全知情。
他只以为皇帝这样做,是为了维持法家所说的势与术。
势指的是,君主凭借其地位所拥有的强制力与威慑力。
法家认为君主应该深藏不露,保持神秘感,强化权威。
术指的是君主暗中操控臣下的策略与权术,用于识人、制衡、防奸。
所以听说皇帝不满自己出行车马过多,李斯匆匆忙忙减少车马数量。
没想到始皇帝认为身边人不忠诚,将他的话泄露出去。
他把当时在他周围的所有侍者都处死了。
这一招杀鸡儆猴,让李斯好几天都无法安寝,日常做事也更加谨慎小心。
好在陛下对自己只是警告。
李斯跪在地上心思百转,却听主位上的帝王忽然笑出了声。
“哈哈……咳咳咳……哈哈”
李斯疑惑抬头。
“李卿,这边关的奏报你可看过了?”
李斯当然看过,所有经过他手,上呈陛下的奏报,他都一字不落阅读过。
还会附上自己的建言。
始皇帝只是随口一问,并没等李斯回应,就说道:
“扶苏这个监军倒是像模像样。”
始皇帝一手握拳抵在自己的唇边,压抑着笑声,避免自己的笑意带来新一轮的咳嗽。
那温和的眉眼,倒像是寻常父亲看到儿子长大时的欣慰模样。
李斯撇嘴,不就是惩罚了个违反军纪的军吏嘛?
不过是做了所有监军都会做的事情而已,也值得陛下的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