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高阙塞两千里外的咸阳宫,嬴政还在批阅着今日份的奏折。
内侍们有条不紊的将刚刚批奏好的竹简称重,一一记录,而后放在一个大木箱里。
木箱装满一箱后会被抬出大殿,传到帝国的各个职能部门。
政令一道又一道发出,支撑着这个庞大国家有条不紊的运转。
同时一批新的,等待批阅的奏章被抬进宫里。
宫人将竹简送到始皇帝的桌案上。
始皇帝看了一眼刚送上来的木箱,不自觉加快手里翻卷竹简的速度。
帝国需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这两年他的身体又一天不如一天。
他只能给自己定一个1石的目标。
每天批阅的竹简重量达到一石就可以休息,超过这个数量的奏章只能放到明天。
可今天从晨起就一直感觉心慌,内心隐隐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担忧。
导致他心不在焉,今日工作效率极其低下。
天色越来越暗,赵高吩咐宫人们悄悄进入内殿,点燃宫灯。
他自己则为始皇帝陛下手边的龙纹漆器耳杯里添上热水。
温暖的水杯里飘起袅袅白烟,始皇帝一时间有些出神。
边塞寒冷,不知道一直在咸阳长大的扶苏受不受得了。
在军营里,能喝上一口热汤暖身吗?
扶苏在大殿里当着所有文武百官的面驳斥自己,始皇帝气得厉害。
更让他心寒的是,扶苏迂腐守旧,一心想要恢复周朝旧制。
他就不信分封旧制弊端明显,扶苏就一点也看不见?!
不过是被人唆使,成为别人手里的刀罢了。
该死的儒士,把自己好好的孩子教坏了!
让他去边塞经受战争的洗礼,吃吃苦,也早日改了那些天真的想法。
这个大争之世,你不争,只会让那些魑魅魍魉都爬到你头上!
把扶苏交给蒙恬,比交给儒家那群只会耍嘴皮子的家伙更让他放心。
仙人仙药都是虚无缥缈的,他不能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他需要早对帝国的未来打算。
他迟迟没有立太子,因为自己众多儿子中,没有一个可堪大用的。
扶苏的想法其实也是其他儿子们的想法,分封出去,成为诸侯王,称霸一方,潇洒自在。
这是始皇帝绝对不能忍的。
胡亥倒是足够狠厉,但对政事没什么天赋,还需慢慢教导。
始皇帝喝了口水,放下竹简,拿起笔开始在竹简上批文。
他若无其事说道:
“赵高,算算日子,扶苏今日该到高阙塞了吧。”
语气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提。
赵高将自己手里的错金银夔龙纹青铜盉放在一边,端正跪好,恭敬答道:
“回陛下,公子离开已经七日,按正常行进速度,这两日便能到达。”
“给他挑两件御寒的衣物送过去。”
“唯。”
二凤此时正在回高阙塞的路上。
太阳即将落山,气温骤然下降,经过一场战斗,将士们的袍服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
冷风一吹,阿嚏之声不绝于耳。
几个重伤员的情况更糟糕。
他们这次出来没有带医者,既没有药品,也没有医疗器具。
只能将衣服划开,当作包扎绷带,压迫止血,做最简单的战场急救。
前世二凤曾学过半吊子的针灸之术,但那时的他是皇帝,早已远离战场,所学侧重的也不是金疮医。
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以簪代针,为伤员施针。
好在经过一通操作之后,几个重伤员伤口流血量减小不少。
这会儿他们被战友们抬着,路途颠簸,伤口开裂。
持续失血,有的战士已经昏迷。
他们脸色卡白,加之天气原因,体温下降,竟是进气少,出气多。
二凤露出不忍之色,将随身的皮裘解开。
内侍魏起上前,拦在二凤身前,制止道:
“请公子万勿如此。”
“他们都是您的亲卫。保护您的安危是亲卫的职责所在。”
“您若因为体恤部下而让自己身体有所损伤,这是他们的失职!”
李必闻言,也深以为然,他对着二凤深深一揖:
“请公子以自身为重。”
众将士跟随李必纷纷齐声高呼:“请公子以自身为重。”
除了抬着重伤员的甲士,其余众人竟是双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二凤闻言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他绕过魏起,将皮裘盖在其中一位昏迷的伤员身上。
他说道:
“在刚才的战斗中,这位勇士是第一个发起冲锋的陷阵之士,杀敌6人,伤敌3人。
“他奋勇杀敌直到重伤力竭,被同伴救下才停止。
“正是有赖于诸位君子的勇武,扶苏才能免于屈辱被俘甚至身首异处的窘境。
“我们尚未完全脱离危险,远没到论功行赏的时候。
“但此时情况特殊,我要将这件皮裘赏赐给他,以表彰他的忠义和勇敢。”
跪在地上的王仲,听到公子这样说,双唇紧抿。
他不自觉摸了摸胸前揣着的兔肉。
公子说的那样详细,显然是对战场上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原来公子允许他将功折罪,并不是临时起意的心血来潮。
其他战士和王仲的反应差不多,惊叹于公子的细心。
秦律讲求信赏必罚的原则,但他们今日出门没有军法吏跟随。
陷阵之功固然诱人,但若是无人记录,而自己战死,无法申诉,岂不是亏大了?
他们不过稍一犹豫就被那小子抢了先。
现在他盖着公子的皮裘,只要这小子能撑着一口气坚持到回城,医官们必定会使出浑身解数把他从鬼门关救回来。
就算死了,有一件公子的赏赐作为随葬品,也足够光宗耀祖。
他们心有不甘,暗暗发誓,下次这个第一,一定要自己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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