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反抗,只是默默转身去推出了那辆破木板车。
巷子里的晨雾还没散去。
当这一家三口出现在巷口时,立刻引起了整条胡同的骚动。
赵桂芳手里攥着一根烂拐杖,在结了薄冰的青石板地上戳得“咚咚”闷响。她甚至顾不上穿好鞋袜,棉裤裤脚散乱,一边走,一边扯开那破锣般的嗓门,在大清早寂静的巷子里疯狂叫骂起来:
“街坊四邻啊!大家都睁开眼看看啊!都来看看人民医院是怎么草菅人命的啊!”
赵桂芳走两步就停下来,用拐杖狠命抽打着路边的青砖墙和水泥电线杆子,指手画脚,唾沫星子横飞:
“三十多块钱啊!昨天一天就坑了我们老陆家三十多块钱!开的那叫什么狗屁药!吃了不仅没用,老娘吐了一宿的苦胆水,肺都要咳烂了!这不是谋财害命是什么!大家伙儿给评评理啊!今天不叫他们把钱吐出来,老娘就吊死在医院大门口!”
这一嗓子,把附近早起倒马桶、生炉子的街坊邻居全给震了出来。
斜对门纳鞋底的王老太太端着个漱口盂站在门槛上,伸长了脖子往外瞧;几个戴着雷锋帽的胡同大爷缩着脖子在墙根底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瞧瞧,陆家那个恶婆娘又发疯了!”
“昨天儿媳妇刚跑回娘家,今儿全家老小又上街作妖了。”
“啧啧,去人民医院闹?那可是国营公立大医院,她当是菜市场买烂白菜呢……”
风言风语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陆治耀弓着腰,双手死死攥着板车冰凉的铁把手,跟在后头。
他的整张脸涨得紫红,两只耳朵烫得像是被烙铁烫过,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他都觉得周围街坊邻居投来的目光像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抽在他脸上。他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几次想咬着牙上前把赵桂芳拉上车,低声哀求:“妈!你别在街上喊了!嫌不够丢人吗!”
可赵桂芳猛地一甩膀子,枯瘦的胳膊带起一股恶风,险些把心力交瘁的陆治耀推个趔趄!
“丢人?钱都没了,还要什么脸!”赵桂芳双眼通红,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老娘今天就要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在板车后头,陆宝义弓着背,双手拄着木棍,像个要饭的叫花子一样拖着双腿,嘴里每隔几步就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叹与惨嚎,那副模样落在不知情的路人眼里,确实凄惨得宛如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三个人一路骂一路嚎,穿过了三条主干道。等终于挪到市人民医院门前的青石台阶下时,身后早已经乌泱泱跟了十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和胡同混混。
……
站在人民医院那栋高耸的苏式红砖门诊大楼前,赵桂芳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剧烈地喘着粗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着,干裂的嘴唇边挂着白沫。她转过身,用充满恶毒与决绝的眼神看了一眼门诊大厅那扇挂着厚厚棉门帘的大门。
下一秒,赵桂芳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疯狗,一头撞开厚重的棉帘子,冲进了人满为患的门诊大厅!
在大厅正中央、挂号收费窗口的最前方,赵桂芳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整个人重重地一屁股砸在了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
那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大理石回音极好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一道撕心裂肺、穿透力极强的嚎啕大哭,在大厅上空骤然炸响!
“杀人啦——!黑心的人民医院骗钱害命啦——!”
赵桂芳两腿大叉坐在地上,双手狠狠拍打着坚硬的水磨石地面,发出“啪啪啪”极其响亮的拍击声:
“穿白大褂的畜生啊!把我们老百姓当冤大头宰啊!开的什么破烂假药,一包顶老娘半个月的嚼头!吃了我浑身冒虚汗,大口大口吐血啊!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还钱!把钱还给我——!”
这一嗓子,彻底把门诊大厅炸开了锅!
原本正排着长队挂号交费的几十个病人和家属,呼啦一下全转过身来。
里三层、外三层!
提着暖壶的家属、抱着发烧孩子的年轻母亲、拄着拐杖的老病号,瞬间把挂号窗口前围了个水泄不通,伸长了脖子对着坐在地上的赵桂芳指指点点。
挂号窗口里的小护士吓得花容失色,站起身来拍着玻璃窗想喊保卫科,却被赵桂芳那副吃人的凶相硬生生瞪了回去。
“大妹子,你……你快起来说话,这数九寒天的,大理石地面冰得透骨,你身上本来就有病,坐坏了身子可怎么整?”人群里一个心善的老工人看不过眼,忍不住上前一步,好心劝了一句。
赵桂芳一听有人搭话,那股市井泼妇的劲头更是如同浇了热油的大火,疯狂上涌!
她不仅不起来,反而整个人顺势往地上一滚,拍着胸口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起来?老娘今天起不来了!我这把老骨头已经叫他们医院开的毒药给彻底毒坏了!我告诉你们,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拉我起来!医院要是不把昨天吞进去的三十多块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老娘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大厅的柱子上!让全北京城、让党中央都来看看,这人民医院里头住着一群什么样的吃人恶鬼!”
大厅门口,陆宝义拄着木棍,整个人弓成了一只大虾。
他虽然没坐在地上,但那张蜡黄深陷的老脸、嘴唇上干枯的死皮,配合着他喉咙里时不时发出的几声“哎哟我的腰啊”、“疼死我了”的凄厉哀鸣,瞬间让整个场面的悲情色彩渲染到了极致。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哎哟,看着真可怜啊,老两口都病成这样了……”
“一天三十多块?这也太黑了吧!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啊!”
“可不是嘛,现在的医院也是,动不动就开贵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