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宝根把那根自卷烟斜斜地叼在嘴角,从裤兜里摸出一盒受了潮的火柴,“刺啦”一声划着了一根。
橘红色的火苗在他眼前跳动,映照着他那张略显浮肿和苍白的年轻脸庞。
他凑上前去点燃了烟头,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劣质烟草那股呛人发苦的烟雾瞬间顺着他的鼻腔钻进肺腑。夏宝根眯起眼睛,缓缓将一口浓重的青灰色烟雾吐了出来。
烟雾在母子二人之间缓缓散开,遮住了夏宝根那双透着冷漠与市井狡黠的眼睛。
“咳……行了,妈,你少在这儿跟我念紧箍咒。”夏宝根弹了弹烟灰,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用不着你提醒,我心里比谁都亮堂。刚才我要是不劝着她,难道还真顺着她的意思,陪她去民政局领离婚证啊?”
夏宝根冷笑了一声,嘴角咧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我姐那个人,从小被你们惯得心高气傲,当年以为抢了夏清雨的相好,嫁进陆家就能当官太太享清福,结果呢?自己把自个儿给玩砸了!现在陆家成了泥潭子,她受不住苦了,就想拍拍屁股甩包袱跑回娘家来吸咱们的血?门儿都没有!等过几天,陆治耀那个怂包自己找上门来接,她有了台阶下,自然就乖乖滚回陆家去了。”
张桂花听儿子这么说,心头的大石头这才算落了地,但随即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有些浑浊的老眼忍不住又往紧闭的西屋房门方向瞟了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再次压低声音说道:
“话是这么说……可你姐刚才身上那青一块紫一块的,你也看见了。那陆治耀……指不定真在发什么失心疯。宝根,你一会儿抽个空,去一趟陆家那个小院,摸摸底细。看看你姐说的那些端屎倒尿、挨打受骂的破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是陆治耀真敢把你姐往死里磋磨,你也得拿出点当弟弟的架势,去陆家给他点颜色看看,替你姐撑撑腰!不管怎么说,她到底是你的亲姐姐,不能真叫外人给欺负死了。”
夏宝根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蛛网的昏黄电灯泡。
他漫不经心地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柱,含糊不清地应付道:
“知道了知道了,等我一会儿吃了早饭,就顺道过去转一圈,看看他们陆家到底在闹什么妖蛾子。”
……
一直磨蹭到快近晌午十一点,冬日那点惨白的日头才勉强穿透厚重的铅灰色云层。
夏宝根终于在张桂花一迭声的催促下,踢踏着棉鞋晃出了夏家大门。
他压根就没打算直接去陆家给夏溪薇“撑腰”。
笑话,陆治耀再怎么落魄,也是部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行伍出身,骨架子比他大了一圈。夏宝根这种只会欺软怕硬的街头混混,哪有那个胆量单枪匹马闯进陆家跟一个正在气头上的疯子动拳头?
他出了胡同口,身子缩在破棉袄里,双手揣在袖筒里,先是优哉游哉地拐到了街角的老刘家杂货铺。
“老刘,称半斤炒葵花籽!”夏宝根摸出兜里仅有的几枚钢镚,啪的一声拍在木柜台上,语气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抓了满满一纸包还带着热气的炒瓜子,夏宝根一边优哉游哉地嗑着,一边迈着八字步,晃晃悠悠地踱步到了陆家老宅所在的那条青石板巷子。
刚走到巷子口,一阵刺骨的北风夹杂着巷子深处飘来的一股浓重草药味便扑面而来。
夏宝根在巷子口的一堵破砖墙下停下了脚步,“呸”的一声,将嘴里的瓜子壳狠狠吐在地上。
陆家那扇黑漆斑驳的院门虚掩着,露出了一条半尺宽的门缝。透过门缝,隐约能看见院子里拉着的一根粗麻绳晾衣绳,绳上挂着几件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衣,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像几个吊在半空中的吊死鬼。
院子里静悄悄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衰败与死气。
夏宝根探着脑袋朝里张望了两眼,脚步却像是生了根一样,半步也不肯往前挪。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对门的一户人家门槛上,正坐着一个戴着黑布头巾、弓着身子纳鞋底的干瘪老太婆。那是胡同里出了名的“长舌妇”王老太太,整条巷子东家长西家短,就没她不知道的烂事。
夏宝根眼珠子一转,抬手又往嘴里扔了两颗瓜子,慢吞吞地凑了上去。
“哟,王大娘,这大冷天的,在门道里纳鞋底呢?也不怕冻坏了那双老花眼。”夏宝根嬉皮笑脸地搭着腔。
王老太太从老花镜上方翻了翻白眼,认出是夏家大房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手上的顶针没停,嘴里哼了一声:
“我当是谁呢,夏家的二流子啊。你跑这巷子里来晃悠什么?来看你姐夫?”
“嘿嘿,顺道路过。”夏宝根把嘴里的瓜子壳“噗”地一声啐在墙根底下,装作漫不经心地朝对面的陆家院子扬了扬下巴,“大娘,对面陆家……今儿个怎么关着门?我姐呢?”
王老太太手里的麻绳猛地一扯,发出一声清脆的“哧啦”声。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口子,四下张望了一眼,压低了嗓门,眼中满是市井小民看热闹的兴奋与鄙夷:
“你姐?你姐早上哭天抢地地跑回娘家了,你不知道?哎哟喂,你可是不知道啊,对面陆家这几日,那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哦!”
王老太太唾沫横飞地八卦起来:“陆家那两个老的,病得都快咽气了!老头子腰断了瘫在床上,拉屎撒尿全在屋里,臭气熏天;老太太咳得心肝肺都要吐出来了,整宿整宿叫唤。你姐在里头伺候,天天被那老太太指着鼻子骂!今天大清早,你那个姐夫陆治耀不知道在外面吃了什么枪药,回来跟你姐在大门口就吵翻了天!摔盆砸碗的,动静大得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最后啊,”王老太太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你姐推了他一把,哭着喊着说要离婚,披头散发地就跑了!现在陆家就剩那个看仓库的陆治耀,里头两个老的正闹腾得翻江倒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