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兰正坐在八仙桌旁剥大蒜，听到儿子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抱怨几句大过年的也不让人消停，但最终还是欲言又止，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夏清雨看出了苏兰眼底的那一丝失落。
她拿起热水瓶，给苏兰面前的茶杯里添满了热茶，轻声细语地安慰道：“苏姨，没事的。他初一去值班，正好，初二晚上市里有大型的元宵灯会提前预热。到时候，我陪您一起上街去看花灯，咱们娘俩去凑热闹！”
“看灯好啊！初二晚上有灯会？”
苏兰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感情好！那到时候咱们俩一起去逛街看灯！让他一个人在团部值班去吧！他爱值多久值多久！”苏兰故意气哼哼地白了顾陌笙一眼。
顾陌笙站在旁边，听着她们已经把自己撇开，安排好了行程。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摸了摸鼻子，也没敢接话反驳。
晚上七点。
年夜饭正式开席了。
因为人多，菜也多，夏家特意把两张方桌拼在了一起，开了一桌大的。
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美味佳肴，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正中间，是一条象征着“年年有余”的红烧大鲤鱼，色泽红亮；旁边是酸甜可口的糖醋排骨、红彤彤的油焖大虾、寓意团圆的四喜丸子、爽口的木耳炒肉、清炒莲藕。
最边上，还放着一大盆东北特色的酸菜炖白肉血肠，热气腾腾的。
当然，绝对少不了的，是两盘不同馅料、热气腾腾的饺子。一盘是猪肉大葱的，一盘是酸菜油渣的。
夏建国今天高兴，特意从柜子最深处，开了一瓶珍藏了好几年的茅台老酒。
他给顾陌笙倒了满满一杯，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林淑芬和苏兰这两个厨房里的“宿敌”，此刻却像多年的老闺蜜一样，热络地聊着桌上的菜式。
“苏大姐，你尝尝我这糖醋排骨，火候怎么样？”
“哎哟，妹子，你这排骨炸得酥脆，糖醋汁调得绝了！比我做的强！你再尝尝我这四喜丸子，肉馅我可是摔打了上百下的！”
两人从南方的精细菜，聊到北方的乱炖，又从北方的面食，谈到南方的糕点。聊得热火朝天，连嗓子都快说哑了，却依然兴致勃勃。
夏清雨安安静静地坐在顾陌笙的旁边。
她原本面前也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酒杯，里面倒了一点点白酒，想应个景。
可是，就在她转头听母亲说话的时候。
顾陌笙伸出长臂，悄无声息地，把她手边的那杯白酒给拿走了。然后，换上了一杯倒满了的、黄澄澄的橘子味果汁。
夏清雨回过头，看着面前被掉包的杯子，有些无奈地看了顾陌笙一眼。
顾陌笙面不改色，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喝。
夏清雨低下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果汁很甜，甜得她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了一抹幸福的弧度。
外头的鞭炮声，从傍晚吃年夜饭开始，就一直“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此起彼伏，没有断绝过。
等到晚上八点钟的时候。
吃过年夜饭，大院里的左邻右舍们，纷纷拿着买好的烟花爆竹，走出了家门。
“砰！砰！砰！”
一朵朵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原本漆黑的半边天空，映照得通红一片，五彩斑斓。
夏清雨从屋里搬了一把小木凳，坐在院子的屋檐下，仰着头看天上的烟花。
苏兰和林淑芬也走了出来，并肩站在夏清雨的后头。
两个长辈一边看，一边指指点点地评论着。
“哎哟，快看那个！那个绿色的好看！像个大柳树！”
“我还是觉得刚才那个红色的亮堂！炸开的时候声音也响！”
顾陌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走到夏清雨的身边，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膀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夏清雨感觉到了肩膀上的重量和温暖，回过头看他。
顾陌笙正站在她的身侧，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仰着头，看着天上不断绽放的烟花。
绚丽的火光，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光影交错间，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幅线条硬朗、却又充满温情的油画。
“顾陌笙。”夏清雨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嗯。”顾陌笙低下头，看着她。
“明年这个时候，过年的时候。”
夏清雨伸出手指，指着天上刚刚炸开的一朵巨大、璀璨的金色烟花，眼睛里闪烁着比烟花还要明亮的光芒。
“咱们也去买那种最大的、最贵的烟花来放！”
夏清雨豪气干云地说道：“买它十箱！摆在院子里，放个够！让全大院的人都看咱们家的烟花！”
顾陌笙听了，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微微低下头，深邃的目光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我记得，你之前去供销社的时候，不是还跟我说，买这种放一下就没了的烟花，是浪费钱吗？”
“过年不一样嘛！”
夏清雨仰着脸，冲着他灿烂地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娇憨和任性。
“人这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忙忙碌碌的。总得有那么一个晚上，是可以肆无忌惮地浪费一下，挥霍一下的吧？”
顾陌笙看着她这副鲜活、明媚的样子。
他没有再说什么反驳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把她身上披着的那件军大衣的领子，往中间拢了拢，挡住了一阵吹过来的寒风。
然后，他像变戏法一样，从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报纸包着、还在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塞到了夏清雨的手里。
“拿着，暖暖手。刚才在炉子里烤好的。”
夏清雨双手捧着那个热乎乎、软绵绵的烤红薯，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
她转过头，看着院子里笑语盈盈的父母和苏兰，又看了看身边这个高大如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