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雨走到了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前。
她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外面凛冽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细小的雪粒,瞬间灌了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飞舞。
她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她迈步走进了风雪交加的夜色里,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昏黄的路灯下。
……
晚上六点多。
夏清雨顶着寒风,走进了自家小院的门。
她刚一推开堂屋的门。
就看见门口的鞋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擦得油光锃亮的黑色尖头女式皮鞋。
那皮鞋一看就价值不菲,是这个年代最时兴的款式。
堂屋里,灯火通明。
一个穿着时髦的中年女人,正舒舒服服地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最好的那把太师椅上。
她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茶杯,正翘着二郎腿,拿着家里的座机电话,跟谁煲电话粥。
那女人说话的腔调又脆又高,带着一股子做作的“洋气“。
电话线被她拖得老长,几乎横穿了整个堂屋。
“对对对!我今儿个就住在我二姐这儿了!明儿一早,我就开车过去!行行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回头见!”
“啪“的一声,女人挂断了电话。
她转过身来,正好看见夏清雨站在门口。
那女人立刻“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极其夸张的、谄媚的笑容,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哟!清雨回来啦!”
女人快步走过来,热情得有些过头:“三姨可是等你等了好半天了!你爸妈去早点铺子里收尾去了,让我先在家里坐会儿。来来来,快进来快进来!三姨今天,可是专门来给你说一个天大的好事的!”
夏清雨在门口站了两秒。
她认出来了,这个女人,是她那个平时基本不走动的、势利眼的三姨——林淑华。
夏清雨面无表情地换了鞋,把挎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她没有去沙发那边坐,只是站在茶几旁边,冷冷地看着林淑华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殷勤地往她面前推了推。
“三姨,什么好事?您说吧。”夏清雨开门见山,懒得跟她虚与委蛇。
“哎哟,清雨啊!”
林淑华一听,更加兴奋了。她往夏清雨跟前又凑了凑,笑得越发殷勤谄媚,眼睛里都快冒出贪婪的绿光了。
“三姨今天来呢,就是专门给你说一门千载难逢的好亲事的!”
“我认识个关系特别好的老姐妹。她儿子啊,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今年二十八岁,正是黄金年龄!学的是建筑学,高材生!”
林淑华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人家那小伙子,长得白白净净的,周周正正的,斯斯文文的,特别有学问!最重要的是,人家家里的条件,那是没得挑啊!”
“他爸在省里某个重要部门当大官!他妈是银行的主任!而且,人家还是独生子!你想想,往后那大房子、那存款,还不都是你的?你嫁过去,那就是享清福的命啊!”
林淑华说着,还神神秘秘地补充道:“最最关键的是,人家那小伙子,已经见过你的照片了!一眼就相中了!现在就催着我,赶紧来问你的意思呢!”
“只要你点个头,你们年轻人先见一面,成不成的另说嘛,权当是交个朋友!”
林淑华说着,还迫不及待地往窗户那边张望了一眼,生怕那辆小汽车跑了似的。
夏清雨听完,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她把挎包放在身侧,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茶水,在手里转了两圈。
茶叶已经沉在了杯底。
她抿了一小口,才慢悠悠地、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三姨,我爸妈没跟你说过,我已经有对象了?”
“嗐!说啦说啦!”
林淑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不就是那个当团长的年轻人嘛!我都听你妈说过了!”
林淑华凑近了,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自以为是的“为你好“。
“清雨啊,三姨说话向来直,你可千万别不爱听啊。”
“当兵的,有什么好?一年到头东奔西跑的,连个家都不着!吃的也是死工资,你一个特级军医,长得又好,家世又清白,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林淑华越说越起劲:“再说了,你跟那个顾团长,又没领结婚证,又没摆酒席办婚礼,根本就没有正式定下来!没定下来的事,那还不许人再挑挑、再比比了?”
“我给你介绍的这个,那可是留过洋的!人家家里什么条件?你要是嫁过去,那以后就是享福的命!比跟着那个当兵的吃苦,强一百倍!”
夏清雨听着林淑华这番颠倒黑白、满口胡言的“劝说”,终于忍不住笑了。
她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那声清脆的“砰“的一声,打断了林淑华喋喋不休的话。
“三姨。”
夏清雨抬起头,目光如刀子一般,狠狠地剜向林淑华。
她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到底收了那家人多少好处费?居然这么上赶着,要把我当货物一样卖了?”
林淑华脸上那副虚伪的笑容,结结实实地僵了一下。
她赶紧把手里的橘子放回果盘里,坐直了身子。
她用一种又亲昵、又委屈、又不解的语气辩解道:“哎哟喂!清雨!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啊!我是你亲三姨!我还能害你不成?”
“我这不是看你条件这么好,想给你寻个更好的、更有前途的人家吗?”
林淑华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你倒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给你介绍的那家,人家可是留过洋的!家里什么条件?大房子!小汽车!银行存款!你嫁过去,那就是少奶奶的命!”
“你那个顾团长,能给你什么啊?住军区大院里的筒子楼?还是一个月几十块钱的死工资?清雨,你可别糊涂啊!三姨这可都是为了你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