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怎么了?”夏清雨走过去,小声问道,“三姨来就来呗,大不了管她一顿饭。您发什么愁啊?”
夏建国回过神来,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没发愁。我就是觉得,咱们家今年这个年,过得肯定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热闹,要舒心。”
夏清雨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
她这才发现,五斗柜上放着的那封信,根本不是三姨寄来的。
那是一个淡黄色的、质地很好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右下角,用极其娟秀端庄的钢笔字,落着顾家大院的寄信地址。
那是顾陌笙的母亲,苏兰师长,特意托人送来的信。
夏清雨没有说话。
但是,她的心里,却像是在寒冬腊月里,被一盆烧得旺旺的炉火,轻轻地烘烤了一下。
暖融融的,从心底一直暖到了四肢百骸。
……
而此时。
在城市的另一边。
大房夏建党家里,却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夏建党自从上次做生意赔了本,被张翠花骂了一顿之后,老实了没一段时间。眼看着年关将近,他那颗不安分的心,便又开始蠢蠢欲动,坐不住了。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
张翠花正坐在堂屋昏暗的灯泡底下,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条破了洞的旧围裙。
夏建党搓着手,凑了过来。
他在张翠花旁边的一张小木凳子上坐下。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从兜里摸出一根两分钱一包的劣质香烟,点燃,深深地抽了两口。
等烟雾在屋子里散开,他才试探性地开口了。
“翠花啊。”
夏建党谄笑着,语气里带着商量,“我这两天在街上转悠,寻思着,这不都快小年了吗?马上就要过大年了。”
“咱们家,是不是也该拿点本钱出来,去批发市场进点炮仗、烟花、对联什么的?趁着年关这几天,在街面上摆个摊卖一卖,赚点过年的快钱?”
夏建党指了指门外:“你没看街上那几家杂货铺子,都已经开始大批量地囤货了。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咱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发财,咱们就在家里干看着吧?”
张翠花把手里的缝衣针,在自己油腻的头发上用力地蹭了蹭,头都没抬一下。
“卖炮仗?”
张翠花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上个月不是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说冬天太冷,再也不折腾做买卖了吗?”
“前阵子,你非要充大头,自己跑去乡下批了一车苹果回来卖。结果呢?烂了整整一大筐!不仅没赚到钱,还倒赔进去三十多块钱的本钱!这事儿才过去几天啊?你那三十块钱的亏空补上了吗?现在又想折腾?”
“哎呀,那苹果的事儿,不还是因为我那时候没经验,被人给骗了吗。”
夏建党被揭了短,有些尴尬地把烟灰往满是泥土的地上弹了弹,强词夺理道。
“这回我想好了!我不卖那些容易坏的吃食了!我就卖小烟花和摔炮!那东西放不坏!而且,我也不押多,我就进一点点货,先在街口试个水!”
夏建党拍着胸脯保证:“你要是怕赔钱,我这次少拿点本钱,总行了吧?”
“少拿点?”张翠花终于抬起眼皮,从老花镜的上方斜睨着他,“少拿点是多少?”
“八十块。”
夏建党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眼神有些闪躲。
张翠花缝衣服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把那条破围裙往腿上重重地一按,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八十块?!”
张翠花指着夏建党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当咱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咱们家这大半年来,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统共才存下几个八十块钱?!”
“你现在倒好,上下嘴唇一碰,张嘴就是八十!夏建党,我警告你!你要是再这么瞎折腾,把家里这点保命的钱都败光了,这日子咱们就别过了!趁早离婚!”
夏建党被骂得狗血淋头,只能讪笑着赔不是。
“你看你,你看你这脾气。我这不是在心平气和地跟你商量吗?你不同意就不同意呗,发这么大火干什么,街坊邻居听见了多不好。”
两人正吵着。
夏宝根从外头游荡了一天,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拎着半个用废报纸包着的炒花生,嘴里嚼得嘎嘣响。
他走到堂屋门口,往门框上懒洋洋地一靠。他先是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夏建党,又看了看气得浑身发抖的张翠花。
忽然,他把嘴里的花生壳吐在地上,插嘴说道。
“妈,我觉得吧。我爸这回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这事儿,也不是绝对不能商量。”
张翠花愣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这个平时只会惹是生非的儿子。
“宝根,你什么意思?你也要跟着你爸一起败家?!”
夏宝根大摇大摆地走进堂屋,把手里那半包用废报纸包着的炒花生随意地往八仙桌上一扔。
他顺手拖过一条长板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父母的争吵,而是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语气却难得的正经起来。
“妈,我是这么想的。”
夏宝根看着张翠花,分析得头头是道:“我爸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旦起了想折腾做买卖的心思,你光靠骂、靠拦,是拦不住的。上回你拦了半天,他不还是自己偷偷摸摸地拿了钱,跑去乡下批苹果了吗?结果呢?赔了个底朝天!”
“你现在要是再死拦着他,说不定他又背着你出去借钱瞎折腾。倒不如,你干脆跟着他一块儿干!”
张翠花愣了一下:“跟着他一块儿干?”
“对啊!”
夏宝根一拍大腿,“你管着钱,他负责跑腿进货、摆摊叫卖。买卖要是做成了,马上就要过年了,炮仗烟花肯定好卖,家里多一笔进项,大家都能过个肥年;退一万步说,就算买卖做不成,好歹你一直在旁边死死地盯着,那钱也不至于像上次那样,全被他一个人打了水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