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按六成收一万钱抚恤凭据，不一定亏。
只要那张凭据是真的，军属身份也是真的，他拿去指定仓，最终能兑出足额钱粮。
四千钱差价，够他雇车、雇护卫、等存根，也够他承担路上丢券、仓里暂时缺货和军属反悔的风险。
真正亏的只有急着用钱的那户人。
刘琅没有先下令抓商人。
他把三辆重车运十万钱的旧预算重新摊开。
车脚、牲口草料、十二名护卫的食宿、过桥过渡、钱串磨损与途中备用，合计两万一千六百钱。
十万钱走一千多里，还没进军属家门，先少了两成多。
若遇坏路、翻车或劫道，损失另算。
朝廷自己运都要花这笔钱，商人敢按六成收，不全是心黑。
他只是知道，军属没有车、没有护卫，也等不起几个月。
契纸上的那户人家就在河内。
死去的是家中次子，老父还活着，母亲病后常年用药。凭据指定在北沟领余款，他们如今却住在河内女婿家，来回一趟的车脚已经问到一千四百钱。若再雇人护送，领到一万钱，能带回去多少谁也不敢说。
商人把六千钱摆到眼前，不用等，不用上路。
老父没有被刀架着脖子。
他是真想卖。
正因为真想卖，这四千钱才不是一道禁令就能救回来。
“若直接禁买呢？”一名军需吏问。
“他不在门口收，便到村里收。”刘琅道，“六成改成五成，还能跟军属说买卖本来就犯法，出事不许告。”
“那便由官府统一收回？”
“拿什么收？”
军需吏不说话了。
仓里有粮有布，可洛阳案边不会凭空多出七百七十一户所需的现钱。真由朝廷全额提前收回，还是要把铜钱一车车运出去。
还有人提议，既然三仓已经试过，索性诏令天下东来仓都认。
刘琅问了三个数。
“每座仓现在有多少现钱？”
无人能立刻答全。
“扣掉当地伤员、返乡户和下一批进货，还剩多少粮布？”
也只能拿旧旬报估。
“同一张凭据若今日在并州领，明日又在幽州出现，两边靠什么知道？”
这次连估都没人敢估。
“那就别拿一句天下通兑哄人。”刘琅道，“仓门后面是空的，诏书盖十个印也兑不出一斗粮。”
刘琅先砍最贵的那段路。
并州、幽州、河内三仓的首批临时办法，被重新写成一份正式试行令。
第一批只收三百户。
只限已经能与军中死亡册、原籍或现居名册对上的阵亡军属。
只限并州东来仓、幽州东来仓和河内东来仓。
试行九十日。
每张凭据必须写具名领受人、可代未成年孩子领受者、应得总数、已经领过的数、剩余数和主兑仓。第一次选择哪一仓领，余下份额便暂留在那一仓，不能拿半张残券当日再跑第二仓。
凭据正面仍是军士姓名和抚恤总额。
背面新增九十个小格，是留给领用日、所领货物、折价、余数和经手人。每领一次，左右存根在同一格剪出同样缺口；剪口不合，仓吏先停这一张核对，不能把整队军属关在门外。
领受人若要换主兑仓，必须把原券交回，由原仓封死旧号、回报剩余冻结数，再另发新号。眼下仍要等驿路往返，慢归慢，至少不会让一张纸同时敲开两扇仓门。
能兑钱、粮、粗布、盐、种粮、常用农具和公开牛租。
不兑珠玉，不兑军械，也不准仓吏拿积压坏货硬塞。
粮布与钱如何折，按各仓当日门外公开价。原抚恤中明确保底的钱、粮、布，军属不愿改领便照原数给；愿意改领其他现物，先让本人看清折价。
最重要的一条写在试行令中间。
先冻货，后发券。
陈默拿三仓旬报逐项核底。
并州仓现钱少，就不能给它发出一堆只肯领现钱的凭据；幽州仓布尚未到，布没有验收入库前，账上不能写“已有”；河内仓的粮先扣掉伤员、返乡户和十日安全底数，剩下多少，才能给新券做准备。
三百户想领什么，不可能全猜准。
每仓因此另留一成调换余量。余量不足便少发券，不能拿皇帝一句“朕保兑”当粮食塞进空仓。
陈默把第一批三百户又按需求拆开。
家中有田的，多问种粮、农具和牛租；迁去城里的，多问布盐和现钱；家有病人的，把可先领药钱单列出来。是避免并州仓只冻三百份粮，开门以后才发现一半人要的是钱。
三仓主事也得在发券前签字。
他签下去的，是仓里哪一堆粮、哪一柜钱、哪一批布从这一刻起不许另卖。若后来少了，先查他的锁、印和出仓单。
诸葛亮把每一批冻结数、券号段和主兑仓分别抄成三份。
一份留洛阳总账。
一份先送兑付仓。
最后一份随凭据到军属手里。
仓册没到，不发券。
货没冻，不盖印。
三仓仍不是天下通兑。
这三百张纸也不是谁拿到都能当钱花。它们首先是阵亡军士家属从指定仓拿回欠款的凭据。
军需吏看着厚厚一摞核验册，忍不住道：“这样发，怕是快不了。”
“比三辆铜钱车走一千里快。”刘琅道。
“也比让寡妇少拿四成便宜。”
首批券号当天封定。
三座仓分别挂出可兑货类、公开价和开门日期。名单上的军属若不识字，可让两名不同经手分开念；若人在试行仓之外，可以不领新券，继续保留原抚恤，不因拒绝试行作废。
发券的第一日，只发出四十七张。
其余不是印不出来。
二十一户的主兑仓册还没到，十三户的代领关系有两家争执，另有三户忽然迁走。经手人把这些券留在案上，没有为了报一个“三百张当日发清”硬塞给族长。
刘琅看见四十七，没有催人把后面的空数涂满。
“纸慢一天，人不会少一成。”
“让外面收券的人抢先一天，才会。”
洛阳的券还没发完，北沟便送来一份急报。
一名钱庄伙计守在军属住处外。
新券票面一万钱，他当场给五千五百。
比昨日那个河内商人，还低五百。
他肩上挂着两串现钱，故意走一步响一声。
一名老妇停在门边，手里那张新券还没折好。她不识九十日三个字，只认得亡子姓名和票面上的一万。
“今日不卖，明日还是这个价？”她问。
伙计拨了拨钱串。
“那可说不准。”
伙计也不强抢，只笑着告诉每一个出门的人。
“三座仓离得远，九十日一过，这张纸可就未必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