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沟的水只到成人腰间。
二十三个孩子却没有几个能自己走过去。
刘备站在东岸,看着对面芦苇一动不动。
约定是日落前。
接应的汉军已经藏了一个时辰,梁平的人仍没出现。随行军侯怀疑消息泄露,第三次催他后撤。
“再等一刻。”刘备道。
“一刻后天就黑了。水里若藏人,我们连孩子还是兵都看不清。”
“所以再等一刻,不等全黑。”
刘备没有说梁平一定可信。
那个名字只来自一名俘虏和半片木头。消息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杜衡知道汉军在接家属以后,故意递来的一只钩子。
关羽守在下游窄路,四十名弩手的弦都没松。
张飞则坐在上游一辆空车旁,脸黑得像锅底。
军医刚准他重新骑马,却只准走短程、不得冲阵。卢植给他的差事也很清楚:带三十人守住回撤车队,敌军越过石标才打,退过石标不追。
“俺这辈子像是跟沟口有仇。”张飞低声骂了一句。
身旁老卒听见了:“不想守?”
“想。”
张飞把长矛横在膝上。
“就是想把定规矩的人也抓来守一夜。”
老卒没敢告诉他,那人是卢植。
一刻将尽,对岸终于传来孩子的哭声。
不是二十三个。
先从芦苇里走出来的是七名妇人,怀里各抱一个孩子,身后还牵着十几个大些的。最后两名老妇互相搀扶,走得极慢。
押送他们的有八个人。
人人系着黄巾,手里却没有长兵器。领头者走到水边,把一把短刀放在地上。
“梁头领只许我们送到这里。”
刘备隔水问:“孩子二十三,妇人和老人为何也来?”
“最小的离不开娘。两个老妇能认人,也得回来告诉营里,官军有没有扣下他们。”
“她们进了东岸,可以不回来。”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
“不回来,梁头领怎么信?”
“那是她们自己选的事。”刘备道,“我不拿人替朝廷作保。”
对岸沉默下来。
一名老妇忽然道:“我回来。”
她身边的妇人抓住她。
“婶子!”
“我儿还在营里。”老人把手抽出来,“我得回去告诉他,小草进没进官军营。”
刘备没有拦。
“先过河。”
两名会水的船工牵着绳下水。绳的一头系在东岸车轮上,另一头送到西岸。能走的抓绳,大人抱孩子;走不稳的坐进两只浅底小舟,一次运四人。
第一个孩子刚到河心,上游忽然传来马蹄声。
张飞从空车旁站起来。
“来了。”
二十余名黄巾骑卒从土坡后冲出,后面还有步卒。他们没直扑东岸,而是沿西岸冲向送人的八名黄巾。
领头看守在马上大喊:“梁平反了!一个不留!”
送人的八个人脸色全变了。
有人想跑,有人去捡地上的刀。
刘备冲对岸喊:“进水!别回芦苇!”
妇人和孩子一下挤成一团。
关羽已经从下游带人赶到。他没有过河去追骑兵,只把两辆空车推到岸边,与盾牌连成一道斜障。
“弩手,上弦。”
黄巾骑卒冲到石标外,先放了一轮箭。
箭落进水里,一名牵绳船工肩头中箭,手仍没松。小舟被水流带得横过来,里面四个孩子全哭了。
关羽等敌骑越过石标,才抬刀。
弩箭从车障后飞出。
最前两匹马翻倒,后面的骑卒不得不向两侧散。西岸押送人趁机护着妇人下水,最后两名还把短刀扔进了沟里。
敌军步卒追到岸边,想沿浅处涉水。
张飞带的三十人从上游空车后杀出。
他没有骑马冲出去。
长矛挑翻第一个涉水者后,他便横在河岸,专打想靠近绳索的人。黄巾领头骑卒从侧面绕过车障,张飞连退两步,借车辕挡住马身,一矛从马颈旁刺中骑手肋下。
那人摔进泥里。
剩下的敌军见孩子已经过半,又有汉军弩手压岸,开始向西退。
张飞追出三步。
脚已经越过石标。
他盯着那几个逃走的背影,握矛的手背全是青筋。
“张飞!”关羽喝了一声。
张飞停住。
敌军又回身放箭。
箭从他盾边擦过去。
他没有再追,只把矛往地上一顿。
“滚!”
这一回,敌军真滚了。
岸边已经倒下两名汉军。一人是替孩子挡箭的盾卒,另一人到死还攥着东岸的绳头。刘备让人先把绳重新系牢,等最后一只小舟靠岸,才命人抬尸。
二十三个孩子,七名妇人,两名老妇,全部到了东岸。送人的八人有三人受伤,也都跟着过来。汉军死两人,伤七人;牵绳船工的箭伤没有伤骨。
孩子进粮站后,先被分到热粥和干衣。
没人问他们愿不愿意替父亲从军,也没人叫他们跪着谢恩。
先前说要回去的老妇看遍两处帐篷,确认所有孩子都在。她从孙女小草的衣领里拆出一块旧皮。
那是半截刀鞘,边上烙着一个焦黑的小圆点。
“她爹的。”
老妇把刀鞘塞进怀里。
刘备问:“半片木头不带回去?”
“那东西谁都能刻。”老人拍了拍胸口,“这块皮是我儿年轻时烫坏的。他认得。”
“你可以明日再走。”
“明日营里的人就要被换去押粮。”
老妇喝完一碗粥,自己走出了粮站。
刘备给她一张可以再次进入接应道的木券,又派两名不穿汉军甲的本地老妇送她到安全路口。再往前,她坚持自己走。
第二日夜里,梁平摸到了那块烧坏的刀鞘。
他没有立刻摘掉黄巾。
只把七十余名同村人叫到一起,说了一句话。
“明日该我们押的粮,一辆也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