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沟渡换旗后的第九日,一辆断过车辕的粮车进了荥阳行营。
车上只有三袋粮。
第一袋口上留着槐里吴氏的旧墨记,第二袋挂白沟渡船工用粮牌,第三袋换了汉军封签。
随车送来的还有一截烧黑的主缆、两张毁船验单和曹操亲手写的伤亡册。
刘琅先摸了摸第三只粮袋。
“只有这些?”
押车军士忙道:“回陛下,这只是粮样。能运的已经分批送入冀州前仓,共一百九十七石。另有一百二十石按旧记暂封,四十三石留渡口、船工和守军。”
“损耗呢?”
“破袋、落水、煮用合计六石七斗。每袋都有搬运人和船工指认。”
三百六十余石,全对上了。
没有一袋在捷报里变出两次。
行营里有人盯着第一袋村粮。
“陛下,附近村户多已从贼。如今前线粮紧,这一百二十石既在贼仓中查得,理当一并充军。等平乱以后再核退也不迟。”
“又是以后。”刘琅道。
那人闭上嘴。
刘琅把带旧墨记的粮袋推回车上。
“先封着。有人能拿原凭、报出粮数和旧记,经两处以上对上便退。无主的,等村册和仓册核完再动。”
“一百九十七石军粮已经够让北军少吃一笔自己的存粮,不差拿百姓这一口。”
押车军士从怀里取出一张退粮副单。
白沟渡附近已经有人来认粮。
第一个来的是槐里一名寡妇。她说自家粮袋左下角缝过一块蓝布,袋口写着亡夫的“吴”字。仓吏从一百二十石封粮里翻出两袋,布补丁、旧墨和原仓木筹全对上。
她没有因为丈夫被抓进黄巾便自动无罪,也没有因此先被扣住。粮先按旧存记录退回两石,家中还有多少存粮、丈夫在营中做过什么,各归各的册。
女人走时没喊万岁。
她问守仓军士能不能借一辆独轮车。
军士没车可借,便叫两名轻伤兵替她把粮送到粮站外。女人走了半里,又折回来,把自己知道的一处夜间车路画在了地上。
那条路已经随着副单一并送给曹操。
刘琅把退粮副单和那张路图并排压好。
“路图立刻送曹操。”
“那四十三石是否过多?”又有人问,“渡口已归汉军,船工可裁减。”
“谁开船?”
“可征附近民夫。”
刘琅看了一眼烧黑的主缆。
“白沟渡能拿下,就是因为附近船户肯把十二条船交出来。现在旗一换,先把他们的饭减了?”
他指着两张毁船验单。
“这两条照估值赔。被箭射穿的那条先修,修钱另记。船主愿继续走便继续付承运钱,不愿走,把没毁的船还回去。”
“渡口守军的饭也从四十三石里出,不许暗中挪村粮补窟窿。”
两条毁船的赔钱也随批复一并落下。
一条估价四千六百钱,一条五千三百钱。钱当天就从最近分仓的钱匣里支取,不必等平乱,更不用等船主一路告到洛阳。原船板、断缆和掌舵人的口供留档,免得有人借一块烂木头再领第二遍。
战损准备第一次真正赔了出去。
剩下的船主看得见这笔钱,才会愿意继续替汉军走白沟。
驿骑拿着批复北上,最快也要数日。它到达以前,曹操已经按原授权把三堆粮分开。刘琅在回令里将这套分法定了下来,后续接防者照此执行。
诸葛亮随后报接续粮路。
兖州第一批粮已经过第二处换车点,比原先绕行少走四日。司隶粮仍在后面,路上坏了三辆车,不会按原定日期全数抵达。交趾粮只到南边中仓,还在补后方,不算进冀州可用数。
“冀州前仓还能支多少日?”刘琅问。
“算上白沟渡送入的一百九十七石,二十五日。”
“只多四日?”
“北线每日都在吃粮。”诸葛亮道,“一百九十七石放进天下账不大。可白沟渡让兖州粮少走四日,后续每一批都能少耗车、少耗牲口。”
他在地图上划掉那条向南大绕的旧线。
“真正拿回来的,是这一段路。”
刘琅看着被划短的运线。
六年前,他为了三十里烂路被人堵得满头包。
现在一处渡口换旗,前线粮就少绕四日。
黄巾砸了他的店,截了他的船,还想让他回到所有人肩扛手抬、路上丢掉三成粮的老日子。
想得美。
“白沟渡以后由谁接?”
“卢中郎拨一名都尉守渡。曹操不留在泊位点粮,已沿杜衡改出的牛车路线继续查。”
“他手里的兵呢?”
“夺渡后减员,由卢中郎补了一百步卒。弩手没有补满,曹操自己要求把渡口缴获可用弩先留守,带标准弩队继续走。”
“伤呢?”
“掌上伤口未发肿热,军医准他骑马,不准再下水。”
刘琅哼了一声。
“告诉他,朕让他截粮,没让他泡在河里腌自己。”
行营里有人低低笑出声,手指还压在那条缩短四日的运线上。
押车军士卸下第三袋粮。
粮袋不大,放进荥阳前仓更不起眼。仓吏却按曹操的封签重新过秤,把它与冀州送来的入仓回执钉在同一块木板上。
黄巾的粮,第一次沿着汉军的路进了汉军的仓。
同日送来的第二封军报里,夹着一只磨掉半边的牛蹄铁。
杜衡已经放弃白沟水路。
他把粮拆成十几辆一队的小车,改走村间土路,昼伏夜行。
黄巾还没有断粮。
只是从今日起,每送一袋粮,都要多用车、多用人,多走几日。
曹操在军报末尾只写了一句。
臣去找他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