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按住供粮卷,刘琅却没把差事的信印给他。
“先等卢植把地方送来。”
这一等,是六日。
第六日傍晚,冀州驿骑带着一只裂了口的漆匣冲进荥阳行营。人从马上滚下来,怀里还死死抱着三幅麻纸图。
卢植列出的三处地方,终于摆到了案上。
第一处是曲梁官仓。
账上存粮三千余石,外墙高,壕沟深,守仓黄巾不下两千。拿下它,足够北军吃上许久。
第二处是槐里施粮点。
四条村路在此相交,每日都有饥民来领粮。守兵只有三百余,可粮袋里既有黄巾征来的军粮,也有周围十七村寄存在官仓里的口粮。打起来容易,打完以后谁家的粮归谁,没人说得清。
第三处最寒碜。
白沟渡。
图上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水道,两个泊位,三间草棚。卢植派人盯了七日,没见那里存过五百石粮,守军也不过六七百。
行营里的军吏先把手指点在曲梁官仓上。
“陛下,取粮自然取多的。”
“若能夺仓,张角少三千石,我军多三千石。一进一出,何止六千石之利。”
曹操没接话。
他把三幅图换了两次位置,先问送图来的驿吏:“卢中郎的人可曾数过白沟渡一天走多少船?”
“数不清。”
“为何?”
“大船只在白日靠,夜里有小船走芦苇荡。斥候怕露踪迹,不敢贴近。”
“牛车呢?”
“渡东每天都有空车来。装了多少,不知。”
曹操又问:“曲梁仓的粮,几日发一次?”
“近十日只见粮车出过两次。”
“白沟渡?”
驿吏想了想。
“日日有车。”
曹操把曲梁官仓推到一边。
“臣要白沟渡。”
先前主张夺大仓的军吏皱起眉。
“那里纵有粮,也不过是过手粮。曹使君放着三千石不要,难道要去抢几条空船?”
“交趾第一县的独立仓位只有十八石,首批小船只能载十二石,后来漏了一条,实际只走六石。”曹操道,“当时若只盯着仓里有多少,北方一粒粮也收不到。”
他指向白沟渡。
“大船吃水深,进不了上游浅水。北边来的粮到了这里,必须卸下,换小船或装牛车。它自己不必存粮,只要日日让粮从这里过去,就比一座趴在地上不动的仓有用。”
“曲梁仓有两千人守,是因为人人看得见那里有粮。白沟渡只有六七百人,却每日煮出足够千人吃的饭。”
刘琅抬眼:“多出来的饭给谁?”
“或是夜里走船的人,或是藏在附近、随时能抢回渡口的兵。”
“你不知道?”
“不知道。”曹操答得干脆,“所以先查。若臣装作已经知道,带人一头扎进去,陛下给臣多少兵都不够填。”
刘琅反而笑了。
三年前,这人刚要去交趾时,遇到一张无名急牍,第一反应是拿住持牍者。如今看到一处可疑渡口,倒先肯承认自己不知道了。
“白沟渡的粮打下来以后,归谁?”刘琅问。
“先分清。”
曹操伸手拿来一枚空白木牍,在上面划了三道。
“附近百姓被征来的口粮,能验出村户的,原物暂封,按凭据退还。供渡口船工、车夫和守仓人当日所需的粮留下,愿继续做事的照给口粮与工钱。”
“其余确为张角军用的,才充北军军粮。”
军吏忍不住道:“临阵分这些,岂不误事?”
“那就先封袋、记仓、分堆,打完再核。”曹操看向他,“不分,今日拿黄巾逼百姓交的粮养官军,明日那些百姓凭什么替我们指路?”
军吏还想争,刘琅已经敲了敲案角。
“白沟渡,能打。”
刘琅这些年修路、设仓、找船,最清楚一座大仓能唬住多少人。
可粮趴在仓里,不会自己走到军营,也不会变成伙计碗里的饭。谁捏着转运的口子,谁才有资格决定下一袋粮往哪去。
张角砸他的分署、截他的粮车、逼他的船工替黄巾干活。
行。
那他就先把张角最省力的那条路抢回来。
等渡口一换旗,曲梁仓里的三千石粮再多,也得先想办法长出腿。
“曹操听令。”
曹操起身下拜。
“朕命你持此信印赴卢植军中,专查白沟渡及与之相连的粮路。可验仓、封粮、询问经手、接管拿下的渡口和船车。”
“百姓口粮不许混进军粮。船户、车夫愿走便给钱,不愿走不得抄船拿人。”
“所需兵马,由卢植按战场拨给。打不打,何时打,退到哪里,听北中郎将军令。诸葛亮只给你接粮、接船,不替卢植发兵。”
曹操听完,问了最后一件事。
“若渡口打下,百姓因我错断口粮而反;或臣贪功冒进,折了卢中郎所拨兵马,如何处置?”
“前者补粮,回头再查你。”
刘琅看着他。
“后者不用等人弹劾。你自己回来,把这枚信印交给朕。”
曹操双手接过信印,不再说愿以性命担保。
那东西不值钱。
兵死了,粮没了,把曹操的脑袋砍下来也不会自己长回来。
他要的是这条粮路。
“臣领命。”
曹操退出行营时,诸葛亮把三张已经填好的调运签交给他。
第一张接冀州现有粮仓,第二张预留船位,第三张却是空的。
曹操看了一眼:“空签?”
“白沟渡拿下来以后,缴获多少、能运多少,现在没人知道。”诸葛亮道,“我若先给你填满,写的是吉话。”
曹操把三张签一并收下。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问送图的驿吏。
“白沟渡只有六七百守兵,却每日煮千人饭。那三间草棚的灶,真有那么大?”
驿吏愣住。
“小人没见过灶。烟是从渡北芦苇后面起来的。”
曹操停下脚步。
图上的守军未必少算了。
多出来的那几百张嘴,根本不在渡口。
他们藏在水边,只等有人来抢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