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粮队原本有县兵护送。
十二辆车,八车粟麦,四车粗布,从涿县出发,要送往冀州东来节点。
走到半路,黄巾提前起事的消息传来。护送的县兵连夜撤回守城,车主也想掉头。
可车队后面已经跟上了五十多个逃难的人。
往北,涿县城门紧闭。
往南,至少还有东来的仓和粮站。
三名原本随车照看的乡人留了下来。
领头的年轻人姓刘名备,涿郡人。与他同行的红脸汉子叫关羽,另一个满脸胡须、嗓门极大的叫张飞。
三个人都没有军籍。
刘备也没说自己能保所有人平安,只把十二名车主叫到一起,先把剩下的路说明白。
“回涿县,未必进得去。散开走,粮车一定保不住。”
“往南还有七十余里。愿走的,把各车粮数先记下来。路上给老人孩子吃掉多少,到了仓里由我具名。”
一名车主问:“你拿什么具名?”
刘备把腰间一枚旧木印摘下来。
那只是乡里往来货物用的私印,压不住官账。
“拿这个没用。”他道,“所以你们各自也按手印。到了地方,我若少报一斗,你们便一同告我。”
车主们互相看了看,最终没有散。
这一路,粮没有随便敞开。
每日只开一袋,由两名车主和刘备一同记数。青壮和赶车人吃干粮,老人、孩子和病者分热粥。有人不满,张飞把自己的饼掰了一半扔进锅里。
“嫌少?俺这份也给你。”
那人没敢接。
刘备却把半张饼捞出来,重新塞回张飞手里。
“你一会儿还要在前面探路。饿着肚子,拿什么护车?”
张飞哼了一声,几口吞了。
粮队到河西旧路时,前面的木石已经堆了半人高。
路两边不见人,乌鸦却全飞了。
关羽提刀走到最前,只看一眼便退了回来。
“坡后有人。左边二十余,右边更多。”
张飞握紧长矛:“冲过去便是。”
“十二辆车,冲一辆,后面十一辆怎么办?”刘备问。
张飞看了眼排得歪歪扭扭的粮车,不说话了。
刘备从跟车百姓里找来一个熟悉附近田路的老农,问清右侧荒田后有一条干涸的引水沟。沟窄,却能让车一辆一辆绕过去。
“前四辆不动,装作要清路。”刘备道,“后八辆先转。”
“云长守路口。翼德跟我护第一辆。”
车轮刚开始掉头,坡后便响起一声哨。
三十余名黄巾先冲向第一辆车。
他们不管后面的布,只拿刀砍牛套。张飞从车辕上一跃而下,长矛横扫,最前面两人连人带刀滚进路沟。
第三个人想从车底钻过去,被他一脚踹在肩上,撞翻了后面的同伴。
“抢粮?”
“先问问俺手里的家伙!”
张飞迎着人便追。
他一口气冲出二十余步,前面的人越退越快。等他发现坡后又立起十几面黄旗时,已经离开第一辆车太远。
“翼德,回来!”
刘备的喊声被兵刃撞击盖住。
关羽没有回头救他。
更多黄巾正从左侧压向车队。他独自站在最窄的路口,长刀不大开大合,只贴着车辕落下。谁想从他身边挤过去,手腕或膝弯便先挨一刀。
第一辆车横在身后。
车后的百姓正推着第二、第三辆车拐进干沟。
关羽答应过护粮。
粮没走完,他便不让。
刘备扯下车上一条拴布卷的长绳,带着两名车主绕到侧面。他们没有去接张飞,而是把绳套上路旁一截枯木,三人一同往坡下拖。
枯木滚进路中,刚好挡住追在张飞身后的几个人。
张飞趁机回身,长矛连刺两下,终于退回第一辆车旁。
刘备一把抓住他的肩带。
“让你护车,谁让你追人?”
“再给俺十步——”
“再给你十步,他们就把你和车分开了。”
张飞还想争,关羽已经在前面沉声道:“后车过了六辆。”
又一批黄巾从坡上冲下。
三人不再说话。
关羽守最窄处,张飞站回粮车左侧,刘备带车主和百姓继续把车赶进干沟。第十一辆车车轴陷泥,十几个人一同抬轮,连粗布都没舍下。
最后一辆车转进去时,远处终于响起汉军的铜哨。
粮站斥候早已看见车旗。卢植没有把主力推进旧路,只让接应道上的盾车和弩手往外延了一段。
追来的黄巾越过红杆,弩箭才落下。
三人护着粮队,顺着盾车之间的窄道进了外栅。
十二辆车一辆不少。
车上的粟麦,途中开了六袋,共支出三石七斗。十二名车主的记录与刘备的账相合。
跟到粮站的百姓五十六人,路上没有丢下一个。
粮站书吏依次问名。
“涿郡涿县,刘备。”
“河东解县,关羽。”
“涿郡,张飞。”
三个人报完姓名,没有跪着求官,只先问粮车该交给谁,随行百姓今晚安置在哪一栅。
数日后,这份异常功报送到洛阳。
刘琅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诸葛亮问:“陛下认得?”
“听过。”
刘琅没有说在哪里听过,只把功报翻到背面。
“谁看见他们打的?”
“十二辆车少没少?”
“五十六个人,都到粮站了吗?”
这些问题,前线都留了经手和目击者。
但功还没核完,粮站里先起了争执。
那名被抓出的假降探子让守站军候越来越不安。他向卢植呈上一册新拟的首级簿,请求废掉这批投诚者手里的木券。
“将军,黄巾混在里面,谁也辨不清。”
“不如全移到俘营,按阵获核验。既能防乱,也不至于让守站军士白担风险、半点军功都没有。”
这句话,恰好被门外的关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