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袋军粮落进颍水时,没有立刻沉下去。
它在船边浮了片刻。
袋口的木牌还在,上面写着哪座仓发、哪名军吏领、该送去哪个营。
船户站在甲板上,刀握在手里,却迟迟没割第二袋。
“真不赔?”
送令的小吏把湿透的诏书又举高了一点。
“皇帝亲笔,皇帝用印。”
船户不认得几行字,却认得印。
他又让小吏把最后那句话念了一遍。
弃仓、毁货、调船所失,不得向分署经手、守仓者、船户及领兵者追赔。
“以后换个人来查呢?”
“原令留在总账,抄件一份留外河站,一份随船。”小吏道,“谁来查,都先看陛下的名字。”
船户这才蹲下,把粮袋上的木牌割下来,扔进身边的空匣。
粮可以沉。
账不能跟着沉。
第二只粮袋被划开,粟米像一阵发闷的雨落进河里。水面先浮起一片淡黄,很快又被夜色吞掉。
两条船上的船工都动了。
割牌。
记数。
沉粮。
没人喊可惜。
刀落得越快,船上能站人的地方便越多。
颍水上游,分署后院也在拆东西。
柜上的现钱装进一只小匣。
人员原册、军需令和仓印绑在一起。
医舍只带急用药、病纸和换洗布。有人想把整柜药材抬走,被分署主事拦下。
“船不是来搬店的。”
“四个不能下床的先占位,剩下的药能背多少背多少。”
一名老妇死死攥着装被褥的木箱,不肯松手。仓工急得去掰她的手,她反而把箱子抱得更紧。
“这是我闺女出嫁时用的!”
“娘,命都要没了,还管箱子!”
“你媳妇的牌位也在里面!”
仓工的手停住了。
分署主事没有劝他们顾全大局,只从墙边扯下一块包货的麻布。
“牌位拿出来,被褥留一床。箱子放下。”
老妇把牌位和一床旧被裹进麻布,终于松了手。
院里很乱。
孩子找娘,老人找鞋,病人担心自己上船后没人抬药。有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想再拿一只锅。
名单一直握在主事手里,每出一人便划一笔。
河岸外忽然响起三声短促的梆子。
皇甫嵩派来的军士到了。
他们只来了二十余人,没有带能替分署解围的大军。领头军候进门后看后院,然后看被围住的前街。
“船还有半个时辰靠岸。”
“黄巾在东门最多,北巷也有人。后门小路尚未堵死,但一走车,他们必追。”
分署主事道:“仓里还有六辆车。”
“正好。”
六辆车从后仓推出来。
最上面装真粮,割开一两个小口,让粟米沿路往下漏。底下塞的却是砂袋、空箱和浸过水的破麻布。
车装得很沉。
轮子压过泥地,车辙比运满粮时还深。
分署伙计有人看明白了。
“谁赶车?”
“我的人。”军候道。
“那条路已经有人守。”
“前面三里有一条废沟。车继续往西,我们从沟里折回来。”
他说完,又把丑话放在前面。
“折不回来,算我们的军功账,不算你们分署的人没守好车。”
这是皇甫嵩给他的命令。
不许拿伙计和家眷做饵。
夜深以后,分署西侧忽然起火。
火不大,只烧了一间堆破木箱的空棚。门外黄巾看见火光,又听见后院车轴作响,很快有人喊起来。
“他们要运粮走!”
“堵后门!”
六辆重车撞开后门,沿小路向西。
黄巾先放了一轮箭。
一名赶车军士肩上中箭,伏低身子没有停。另一辆车的车轮陷进泥坑,后车顶上来,硬把它撞了出去。
车上的真粮不断往下漏。
追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分署前街的火把少了一半。
河面上,两盏被黑布罩住的船灯同时亮了一下。
“上船!”
后门没有排起整齐的队。
两名医工先抬四个卧床病人,担架在窄门处卡了一次,门板当场被卸掉。老人和孩子随后下坡,有人脚软,有人摔进泥里,后面的伙计便把人直接背起来。
一名病人到了船边,却不肯上。
“我不是东来的人。”
“你在医舍病纸上。”分署主事道。
“我没交过钱。”
“那是以后查医舍的账。现在查人。”
他把人推上船,在名册上划下一笔。
前船吃水越来越深。
船户数到五十一人,抬手便拦。
“不能再上!”
余下的人全部转向后船。
仓印、原册和药箱塞进船舱最干的角落。现钱匣由两人夹在中间,谁也不许单独拿。最后九名守仓伙计离开前,把剩余军粮泼水,把存有送货姓名的抄件带走,普通货架和拿不动的日用货全留在原处。
他们没有烧仓。
周围还有人家。
不能为了不给黄巾留几捆麻布,先把半条街点了。
最后一人翻上后船时,岸上已经能听见西边追车的喊杀声。
分署主事趴在船板上,又点了一遍。
前船五十一。
后船五十三。
一百零四。
“少不少?”船户问。
“不少。”
缆绳割断。
两条船顺水滑入夜色。
它们刚离岸,黄巾侦骑便冲进分署后门。
仓里没有人。
地上却有一路漏下的粟米,六道深车辙直向西去。
侦骑抓起一把泥里的粮,转身便追。
黄巾先锋原本守在河边的人也开始往西撤。
他们追的是东来“最后一批粮车”。
没人看见黑沉沉的颍水上,两条卸空军粮的船正载着一百零四个人,朝相反的方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