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试市,先到的是二十七匹马。
马背上没有货,骑手也没有进市。他们停在界线外,只让六个人牵着八匹马、两大捆皮货和一袋碎金走到卸兵处。
领头的使者身上没有带弓,腰间却挂着一只空箭囊。
贾度看见了,没有让人替他摘。
“箭囊也留在外面。”
使者拍了拍空囊:“里面没有箭。”
“空刀鞘也不许带。”
“怕我们?”
“怕麻烦。”贾度道,“你不留,今日便不进。”
两边隔着木栏站了片刻。
使者最终解下空箭囊,扔给身后的骑手。
他进市后没有先看粮,也没有看那张已经换过两只羊的兑票,径直走到公示牌前。
今日可售粟十二石,粗布十八匹,铁锅六口,剪具十二把,犁铧四副。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每一来部,本日最多购粟三石。
使者伸手把“三”字抹了两下,没抹掉。
“我们带来的东西,能买四十石。”
“今日只有十二石可售。”边贸柜经手人道。
“那便全给我们。”
“每部三石。”
“我们有四个人,各算一部。”
经手人抬头看了看界线外那面旗:“你们从同一面旗下进来,只算一部。”
使者笑了:“汉人做生意,连客人买多少都要管?”
“边仓先养守军、伤病和撤回边户。拿出来卖的才是货。”贾度走过来,“你有金,也买不到没挂上牌的粮。”
使者解开布袋。
碎金落在案上,周围的人都往前探了探头。
“这个也买不到?”
“买不到。”
“再加八匹马。”
“仍是三石。”
使者脸上的笑少了。
“好。粮只要三石。”他指向铁货区,“再要五十枚箭镞,十副军用马具,两箱甲片。没有成品,整块铁料也行。”
经手人没再翻价牌。
“都不卖。”
“牌上不是有铁?”
“铁锅、剪具、犁铧是民用铁器。箭镞、甲具、弩件、军用马具和整块铁料不在货单。”
“铁锅熔了,也能铸箭。”
“那是你买回去以后的事。”贾度道,“但一次只按限额买。想绕过限额凑军械,下一场连铁锅也不卖你。”
这回,使者彻底不笑了。
他把案上的碎金往回拨:“不卖箭,我们的马也不卖。”
贾度让开路:“可以。”
没人扣他的马,也没人因为他来自强部便临时抬价或压价。
旁边一个等了半个时辰的小部商人终于开口:“他若不买,轮到我们了吗?”
经手人看了一眼号牌:“轮到。”
小部商人立刻牵来一匹瘦马。那马肋骨微显,腿脚却干净,验马的汉吏来回走了两圈,照牌给价,没有因为强部使者还站在旁边便压低一文。
“换一石粮,一口锅,余下给票。”
“你不全换粮?”有人问。
小部商人摸了摸怀里上一场留下的票:“家里够吃到下月。票留着,若母马生病,还能换药布。”
强部使者朝他看去。
过去这种小部拿着一匹马,只能先经过他们的营地。换多少粮、扣几成,全由强部说了算。
小部商人牵着马进了木栏,强部使者却只能站在号牌外等。他过去收过路羊的那只手,这次碰不到对方的缰绳。
八匹马被重新牵向界线。
走到一半,使者身后一名年轻人回头看了看。
市里另外三个小部的商人正在验布。其中一人拿的正是上一场流出去的兑票,卖布的汉商验过号,当场接了。
年轻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使者脚步停下。
若他们今日一件不换,另外三部却能带粮、布和铁锅回去,丢的便不只是一次买卖。
他重新转身。
“六匹马卖。碎金也卖一半。”
“价照今日牌上。”经手人道。
“我要现钱。”
“可以。”
“还要十张兑票。”
经手人看了一眼可售账:“最多六张。再多,冻结的货不够。”
“你们有纸。”
“有纸,没有货。”
“下一场再兑。”
“下一场的货还没进仓,不能拿今日的空纸欠你。”
使者盯了他许久,只拿六张。
这六张票没有给他多买一粒粮。
三石限额照旧。
他最后带走三石粟、两匹粗布、两口铁锅和四把剪具,剩下的票仍在手中。汉方收下六匹验过齿口与腿脚的马、半袋碎金和一批皮货,逐项入账,没有把军用品放出去一件。
临出界线时,使者忽然指着小部商人车上的粮袋。
“他的粮,卖给我。”
小部商人下意识缩了一下肩。
强部使者还未再开口,两名市卒已经走到两人中间。
“市内交易,双方自愿。”
“出了这道线呢?”使者问。
贾度盯着他:“出了汉境,是你们的地方。可谁若在市外截货,下次入市先查。截一次,停一场;伤人,永停。”
使者眼中冷光一闪:“你管得到草原?”
“未必处处管得到。”贾度道,“但这道门归我管。”
小部商人攥着缰绳的手松了一点。
使者没有再抢,只把这句话记下了。
市散以后,几个汉商围着公示牌议论。
“他出得起钱,为何不多卖?”
“十二石都卖出去,东来不是赚得更多?”
贾度把当日余粮重新封进仓格。
封条落下前,账吏当着众人的面再量一次。
仓里不是没有粮。
后格还堆着守军二十日口粮,伤营三日急用粮,另有两格是道路一断便不得动的安全储备。真正拿出来卖的十二石,只占很小一部分。
有人觉得守着粮不卖可惜,贾度却让账吏把四格用途逐一写在外牌上。
牌上只写四格用途,不写具体仓门和转运时辰。汉商再问为何不多卖,账吏便指着守军二十日那一格。
“今日多赚一点,明日守军吃什么?”
有人仍不服:“匈奴人真拿金来,总能从后仓再调。”
“调粮需要车,需要人,需要时日。金子不会自己变成粟。”
这一句和当初刘琅在洛阳说的一样。
碎金仍在案上,后仓的粮数一粒没多。
第三场市日未到,强部使者先派人送来一封问书。
问的是他手里剩下的六张兑票,能不能转给别部换马。
贾度只回了两个字。
“不记名者,能。”
送信的人接过回书,没有走。
“下一次,”他压低声音,“我们还要票。”
贾度看着他:“拿什么换?”
“马。”
“多少?”
送信的人报了一个数,又补了一句:“若票能转手,我们的马可以比上次更好。”
第一次来时,他们用二十七骑压在界线外,等汉人改规矩。
现在规矩一条没改。
要加筹码的,成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