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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佗离开洛阳后的第六日,给一个车夫缝了额角。

第十四日,在荆州替一名搬货人固定了断指。

也是在荆州,他见到了那名先前腹痛发热的卸货脚夫。

当地医者没有因为人退了热便放他回去扛包,只准他坐在仓边分拣空麻袋。病纸上从第三日写到第十日:腹痛未复,饮食渐复;复看后先做轻活,三班无反复,仍不许下泊头抢重货。

华佗没给他另开药,只在那张纸后写了两个字。

“照旧。”

第二十七日,南下的船被急水拦住,他在岸边给三个船工看了泡烂的脚。

杜平起初每张纸都写得满满当当。

华佗看完,只划掉一句。

“华先生医术高明,病者无不感激。”

“这句哪里错了?”杜平问。

“额角缝好的人骂我下手重,断指那个嫌我不许他搬货,泡脚的三个只问会不会扣船钱。谁感激你听见了?”

杜平老实道:“没人说。”

“那便别替他们说。”

郭安在旁边乐了:“我听见那个断指的骂得挺清楚,要不要也记?”

华佗瞥他一眼:“把断在何处、能不能动、几日换布记清便够。骂我的话,你想学可以自己留着。”

一路换车、换船、补药,巡医图上的木筹从一枚变成了九枚。

他们没有因芦湾催得急便逼船户冒险。急水停了两日,船钱照契结;一味外伤药在中途补不到,杜平拿洛阳带来的留样问遍两处药铺,发现当地同名的根药形色不同,便没有买。

华佗只说了一句:“张机那张空纸,没白挂。”

等三人真正踏上芦湾的木泊头,已是离京一个多月后。

许医者的学徒守在岸边,一看见药箱上的东来封签,拔腿就跑。

“人还活着!”他边跑边喊,“人还活着!”

这句迎人的话不算吉利,却比什么礼都实在。

老船工躺在泊头后的一间空货屋里。

他的小腿比回报上写得更坏。旧伤周围已经溃开,气味熏人,昨夜的高热刚退,整个人瘦得眼窝深陷。

华佗没有先动刀。

“这伤多少年了?”

“六七年。”

“以前烂过几次?”

“雨季总犯,熬一熬便过去。”

“这次用过什么?”

学徒把留下的药渣、洗伤用的草药和每日冷热变化全搬出来。纸写得不齐,有两日只记了“仍臭”,却没有把没做过的诊治补成做过。

华佗一页页看完,又摸了老船工的足背和脚趾,让他自己动。

脚趾还能动。

脚背也还有温度。

老船工盯着他的脸:“能不能留?”

“我若现在说一定能,就是拿你的腿替我挣名声。”

“那你走这么远做什么?”

“来试着留。”

华佗让人去请许医者。

许医者住在上游,收到消息后随约好的船赶来,没有因洛阳来了名医便被赶到门外。华佗先问他前几次为何不敢再往深处清创,又看他留的用药。

“他身子虚,热又反复。我怕一动,人先撑不住。”许医者道。

“换我在你的位置,也不会一个人硬动。”

许医者愣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满肚子辩解,一句都没用上。

当日下午,货屋清空,只留诊治所需的人。

老船工先服了华佗随身带的麻药。郭安烧水、换布、按住腿,杜平把脉息、神志与用药时辰逐项记下。许医者守在另一侧,华佗每清去一处坏死腐肉,便让他看清哪里还能出血,哪里已经失了颜色。

老船工中途疼醒过一次,骂得比荆州那个断指的还难听。

华佗听完,只问:“还有力气骂?”

“有!”

“那便接着。”

直到天黑,伤处才重新包好。

华佗没有宣布腿保住了。

第一夜,老船工又起了低热。

第二日,伤处仍有渗液。

第三日,他能吃下一整碗粥,高热没有再来。

第五日,坏味淡了许多,伤缘没有继续向上烂。

第七日换布时,华佗没有伸手。

他让许医者的学徒先做。

学徒脸色发白:“我不敢。”

“昨日你已经看了两遍。”

“看和做不一样。”

“所以我站在这里。”

学徒洗净手,照着郭安前几日做过的次序,一层层揭布、清洗、查看颜色,再重新包扎。第一次缠得太紧,华佗让他拆了重来;第二次留了松紧,脚趾的颜色也没有变坏。

“明日还由你做。”华佗道。

“先生不是来治他的吗?”

“我是来让他活。”

第十二日,老船工扶着木杖,第一次把脚轻轻落在地上。

只一下,额头便冒了汗。

华佗立即让他坐回去。

“我能站了。”老船工喘着气,眼里却有光。

“脚能沾地只是第一步;站得住以后还要能走,走得动了也未必上得了船。”

“那还要多久?”

“不知道。”

“你们洛阳来的都爱说不知道?”

“说一定能的那个,你怎么没等到他?”

老船工噎了一下,竟笑出了声。

当天的病纸上,杜平写下:高热未复,伤处转净,足趾可动,可短时触地;仍不得登船。

许医者与学徒分别在自己做过的处置后署名。

华佗最后才签。

消息传到泊头,最先赶来的竟是那两个跟着老船工认水路的后生;曹操和管仓的人都还在后头。

他们原以为师父这条腿烂下去,这段险水只能再求人带。如今看见老人能把脚落地,两人一左一右蹲在榻边,一个问什么时候能上船,一个被老人拿木杖敲了脑袋。

“老子还没死,你们就惦记叫我干活?”

门外笑成一片。

华佗没有跟着笑太久。

他把郭安、杜平和许医者叫到案边,推过去三张纸。

“今夜开始,你们三人轮流看伤。什么情况必须立刻叫我,各自写一遍。”

三个人写出的答案都不一样。

华佗看完,把三张纸并排挂在墙上。

“明日再改。”

郭安刚要问今夜能不能睡,一条从北面抵达的回船靠上泊头。

船上没有病人,却带来一封沿东来节点逐段追下来的急报。

华佗拆开只看一眼,便把纸按在了案上。

冀州试牌开门第五日。

七人同日腹痛呕吐,三人发热。

有人已经把柴堆到了仓门外,要烧掉那六石交趾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