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处节点一起验,最先不够用的是人。
扬州报来三十二石实仓,两名船户已经在洛阳候着;豫州那边有二十四石仓位,晴日两日、雨后四日的路也重新写清;荆州带来的民船线最熟,连哪个渡口午后起横风都标了出来。
可蔡琰把三份文书往后翻,第四栏都写得很满。
经手十二人。
经手十五人。
经手二十一人。
刘琅看着那三个数:“这些人都会什么?”
三名州郡属官互相看了看。
扬州属官先答:“皆是本州精干之人。”
“我是问会什么。”
“能识字,能奉令。”
“会不会收钱?”
“这……”
“会不会验货?”
“可学。”
“船晚了,知道先找船还是先写请罪书?”
扬州属官不说话了。
豫州那边倒老实些:“有两名仓吏会点粮,一名市掾识价,另有六名脚夫。只是他们彼此没在一处做过事。”
荆州更干脆,报来的二十一人里,十六个是能撑船、能扛货的汉子。问到谁管钱,带队的人指了指自己随行的小吏。
小吏脸都白了:“下官只会抄录。”
刘琅把三份人册推到一起。
“你们这不是缺人。”
几名属官松了口气。
“是把会喘气的都算成人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苏远低头咳了一声,没压住笑。
扬州属官面子挂不住:“陛下,地方办差向来是主吏下令,众人奉行。东来规矩既已有成法,只须择一能吏总领——”
“然后他一个人管钱、管货、管船、管工钱,还得听申诉?”刘琅问,“他一天有几个时辰?”
“可多配佐吏。”
“佐吏会什么?”
话又绕回来了。
刘琅本来想开三处店,少管三处地方的买卖。照他们这个排法,店还没开,他多了三个什么都要请示的总领,随后配几十个等命令的人。
这是给自己添三摞文书。
“东来不找一个人把所有事都吞了。”刘琅拿起笔,在人册旁边写下四行,“管钱的,管货的,管路的,管工钱与申诉的。可以一人兼两样,不能一笔账没人复看,也不能出了事人人都说只听总领。”
豫州属官盯着那四行:“那谁为首?”
“把事干起来,接着看谁能把四边接住。”
“没有主次,恐众人相争。”
“有主次。”刘琅敲了敲案上的东来规章,“货怎么验,钱如何交,船何时停,工钱几时发,这些有主。至于谁的官大——”
他抬眼看向三人。
“在东来柜上,官大的别抢钱柜。”
苏远这回真笑出了声。
三州带来的人,当日下午便被领到总仓。
不是考试,也没人给他们出几道漂亮题。仓里照常进货、出货、退换、结船钱。愿管钱的去钱案旁,愿验货的跟着开箱,懂车船的拿路线简,剩下的人去看伙计交班和申诉簿。
半日下来,十二个自称能管账的,真敢接现钱的只剩五个;会写一手好字的有十七个,能从一堆封记里找出上一段交接人的只有三个;撑船的汉子说起水势谁也不让谁,叫他们算一次等泊钱,齐齐望向了小吏。
那名只会抄录的小吏反倒坐到钱案边,一笔一笔把船户报的时辰换成了应付数。
他算得慢,却没错。
刘琅在仓里看了半个时辰,转头问苏远:“总店能抽几个人?”
“抽三个人,店还能转。”苏远道,“再多便要从镜坊和仓里硬拆。新店没开,旧店先乱。”
“那就三个。”
“派谁?”
“不派。”刘琅道,“问谁愿意去。”
条件很快挂到了总店后院。
去外州带教一月,原位置保留;路上另付行钱,到期愿回便回,愿留须重新定工钱;不是升官,也不保证从此管一家店。途中生病照病假算,地方不得扣人。
一群伙计围着看了许久。
先站出来的是赵六。
他当年管钱,因怕两笔账算错,私下熬夜复核又不敢吃饭,直接饿晕在钱柜后。后来被调去包货,学会了交班,也学会到点回家。两年过去,他仍会把大账多算一遍,却不再躲着别人偷偷算。
“我去豫州。”赵六说。
苏远比刘琅还意外:“你?”
“就是我。”赵六耳根有点红,“那边不是有五个敢接钱的吗?我去教他们怎么两个人交账。也教他们……算不清的时候,别饿着算。”
旁边有人笑起来。
赵六瞪了一眼:“笑什么?你们谁没算错过?”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阿禾。
他刚进东来时不识字,却看一眼便能分清十几样木梳。如今常用货名认得大半,长文书还是写不好,却能隔着一丈看出箱子摆错了位。
“我去看扬州的货仓。”他说,“三十二石仓,东西一多,他们光靠字找不着。”
第三个是赵大。
他腰有旧伤,最早被安排在门口发牌,嗓门太大,又被调去后院点轻货。现在总店客多时,哪处该排队、哪箱不能压、谁能顶哪个位置,反而都是他在排。
“荆州不是船多么?”赵大拍了拍自己的腰,“重货我抬不了,叫他们别乱堆,我能。”
三名州郡属官看着这三个人,神色都有些复杂。
没有一个有官身。
一个曾经饿晕,一个不善写长文,一个抬不了重货。
刘琅却当场定了。
赵六去豫州,阿禾去扬州,赵大去荆州民船节点。各带一个月,只教自己真正做过的事,不许到了地方装成无所不知的总领。地方人做决定,老伙计有权把不合东来规矩的账单独送回洛阳。
扬州属官终于忍不住:“陛下,叫本州吏员拜伙计为师,恐怕——”
“恐怕什么?”
“失了体面。”
刘琅看向仓里。阿禾正把一只压歪的木箱从底层抽出来,旁边两名州吏还没看懂他为什么要换位置。
“店开不起来,才叫没体面。”
扬州属官闭了嘴。
当天傍晚,三面小号东来木牌从总仓取出,没有金漆,也没有封官诏书。每一面背后只刻着三十日试行和一行小字:仓、路、人、账,实验合格再挂正牌。
赵六抱起豫州那面牌,还是有些紧张。
他问刘琅:“陛下,若我教错了呢?”
“写回来,改。”
“会不会撤我?”
“教错会改还不撤。错了捂着,才撤。”
赵六低头摸了摸木牌,点头。
两年前,他连请一日假都怕钱柜再也没有自己的位置。
如今,三州的人正在等他去教怎么交账。
第二日一早,三面试牌没有立刻出洛阳。
三支队伍先被带进了东来总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