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牌还没挂上,仓门外已经有人排队。
西仓只能滚动放十八石,曹操便把第一轮上限写成十八石。价仍是六百钱一石,平装平刮,当场付钱;不卖不记名,满数摘牌。
一项都没变。
变的是仓门外的人。
仓门一开,队伍便往前挪了一截。
上回牌挂到日落,真正扛粮来的一个也没有。这回天还没亮,门前已经摆了十几只粮袋。有人自己守着,有人拿草席占了位置,回村再抬第二袋。
林姓粮户站在第四个。
他这回带来的是一整石。
书吏认出他,低头去翻旧收购简。林姓粮户却先把袋子放到母斗旁:“上回那两斗,到哪儿了?”
“往洛阳走了。”
“没叫船户补?”
“没补。也没回来找你。”
林姓粮户嗯了一声,自己解开袋口。
“这回一石。”
旁边有人笑:“不怕家里没粮了?”
“我卖多少,自己知道。”他按着袋沿,“他不记我的剩粮,你替他操什么心?”
一石谷过母斗,六百钱当场推到他面前。
他仍拆开数,却只数了一遍。钱串重新系好后,没有马上走,反而去看水边的船。
他身后排着一对父子。父亲要卖一石,儿子一路上却还在劝他只卖八斗。到了钱案前,父亲反而让儿子自己说。
“留两斗。”年轻人盯着地面,“家里不缺眼前这口,留着心里稳。”
“那就八斗。”
书吏没有嫌数又变了,划去旧数重写。四百八十钱推过去时,年轻人先把自家剩下的两斗粮重新扎好,才接钱。
排在后面的人看见,也有人当场改少了几斗。收购牌上的余数落得慢了一点,队伍却没有散。
两条通过实载的旧船已经候在岸边。泊头外还停着第三条,是先前索独占的船行带来的。船舱刚铺过干席,旁边压着按六石粮重配好的石袋。
“这条也要跑?”他问。
“先试。”
船行掌柜亲自站在舱边。半年独占没拿到,他这次把船、人和愿跑的水段全写清了,只求实载试过后,能与另外两家一起报价。
老船工坐在船头,两名后生一前一后掌桨。他不替谁用力,只在过横流前敲一下舷板。
小船压着六石粮重进水,水线没有越过停运记。第一遍过弯,后生盯着岸边树根;第二遍回来,掌桨的人已经会在老船工敲船前收力。
船底是干的。
掌柜第一个跳进舱里摸板缝,爬出来便问:“这一趟,能不能算我家?”
曹操没点头:“先报船脚。”
掌柜将备好的竹片递过去。
另外两名船主立刻挤过来看。三家报的船脚和能开船的时辰接近,谁都不肯再拿“只有我能走”抬价。最后,旧两船先装十二石,新船接余下六石;各跑自己验过的第一水段,后面照约交接。
这一次,是船在等粮。
又一户卖六斗,后面一户一石三斗。一个妇人怕钱串里混进坏钱,带了识钱的邻人来;东来经手把钱倒在案上,任她们一枚枚挑看。后面的人虽等得急,也只催书吏快些写,不敢替前面的人说“差不多便收”。
仓外忽然有人喊:“先等等!”
本地粮商带着两个伙计赶来,肩上没有粮,抬的是三捆麻布。
县丞看见他便皱眉:“东来收的是谷。”
“我知道。”粮商把麻布往地上一放,“四十八石谷,难道拿手捧上船?他上回问袋布,我找来了。干的,没补缝,能不能买,你们自己验。”
他说完又朝曹操伸出一根手指。
“还有一件事。往后回船的袋布,先让我看。”
“想先看,便留要多少、哪日要、什么价。没有独占。”
“我又不要你的门钥匙。”粮商往排队的人群看了一眼,“你们一开牌,我门前问价的人少了一半。我总得换个地方挣钱。”
曹操让经手验布,不合用的一捆当场退回。粮商脸色难看,拆开看见里面一块旧补丁,到底没吵,只把那捆布推回伙计怀里。
“叫你拿新的!”
余下两捆验过,按当日市价成交,另走包材账,没有从购粮款里扣。
粮商拿到钱,又站到回货需求案前,把自己要的袋布数写了三遍,生怕东来再只带针线。
午前,第一批六石装船。
每袋称重、压封,原秤原砣随船。船离岸后,西仓空出六石位置,收购牌没有摘,上面仍写“余十二石”。后面每收进一袋,新空出的仓位正好接住,不必再让卖粮的人等第二轮批复。
排在后面的粮户这才看明白。
东来这回不会收六石便关门。前面的粮一走,仓位立刻空出来,四十八石的本钱还在后面等着。
有人扭头让孩子回村叫人。也有人当场离开,嫌排得太久,转去问粮商还收不收。
粮商刚卖完麻布,闻言立刻把自己五百二十钱的牌重新立起来。
“收!东来排不上,来我这里!”
先前还压在四百八十的价,没有落回去。
下午的钱案前越发热闹。
有人卖一石,有人只卖三斗;有人拿到钱便去买盐,也有人把整串塞进贴身布袋,一文没花。县丞坐在见证栏后,连续盖了几十次印,手腕发酸,抬头时才发现门外没有一个差役去村里催粮。
粮是自己来的。
第二个六石装满时,原先被退回一捆麻布的粮商又来了。这次他亲自拆开每一层,确认没有补丁,才叫伙计抬到东来案前。
“这一捆再不合用,我当场烧了。”
经手验完,故意把边角多翻了两遍,才点头收下。
粮商接钱时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下回袋布真要先叫我。”
“先拿货来。”
“我货都送到门口了,还怕你不叫?”
傍晚,第二船六石离岸。次日午前,新验过的第三条船也装满六石。
第一轮十八石,合计一万零八百钱,已经全部付到卖粮人手里。西仓最高一刻也没越过十八石仓位,水边却有三条船先后带粮北上。
船行掌柜站在第三条船尾,朝岸上喊:“下一趟何时?”
曹操正在翻购粮账。
二万八千八百钱,已经用去一万零八百,还剩一万八千。按六百钱一石,正好还能收三十石。
他没有回屋写一封“首批已成、请示再开”的奏简。
曹操抬手,将收购牌上的旧数擦掉。
明日再收十二石。
船行掌柜看见,立刻转头催船工:“快些回来!”
岸上排过一日队的人也没有散尽。有人扛着空袋往家走,已经在算明日带几石;本地粮商则追着东来经手问,下一趟回货什么时候到。
曹操把十八石的成交简封好,放进收到扩张款后的第一份新回报里。
“告诉陛下。”
“这回不是粮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