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批复还在驿路上,郡中转仓里的十二石粮已经开始装船。
曹操没等四十八石的新钱。
那笔钱准不准,是洛阳的事。眼前这十二石已经买下、验清,也已经走到郡仓。奉使文书上写的是北运。
郡仓外来了三家船行。
最先到的那家仍想一口气包下后面所有水段。掌柜把胸脯拍得很响,问到哪一处换船、遇上涨水停在哪里,却只肯说一句“沿途自有人接”。
曹操把船单推了回去。
“你认得几段?”
“我家在各处都有熟人。”
“你认得几段?”
掌柜报了两处。
“那便只写两处。”
“曹君,十二石粮而已,拆成许多张单,沿途反而麻烦。”
“你若能一条船摇到洛阳,我就只写一张。”曹操点了点图上空着的地方,“做不到,别拿熟人的命替自己省笔墨。”
掌柜脸上挂不住,还是把认得的两段重新报了一遍。
第二家只肯接眼前这一程。第三家常替商队往北送布,认得再上面的三处接货仓,却嫌粮袋换手慢,怕压住自己回程。
“压几日?”曹操问。
船主伸出两根手指,又改成三根:“若上家晚到,三日也有。”
“东来的粮晚到,按日付等泊钱。到了,你在约定时辰不开船,换别人。”
船主没立刻答,先问:“回程若有货呢?”
“愿接就另签。没有货,你照自己的生意走,东来不包你半年。”
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正是先前索要半年独占的那家船行伙计。他这回带来的单上已经没了独占,也没了优先挑货,只在末尾添了一句:若东来预先报货,可多备一班人。
几家原本等着曹操求人,眼下却先互相看起了对方的船。
十二石粮分两船。
每船六石,袋记、封泥、绳结、干湿和秤口逐一验过。第一批七只袋的秤重从上游接货仓所留的起点往下接,不往最初起运简上补数;第二批照新单一程一程续。
有船主看见第一批旁边仍写着“五石八斗”,皱眉问:“到了上头,还会不会又叫我补这两斗?”
“不会。”东来经手把刘琅的处置副本挂在案旁,“原购六石、旧复斗五石八斗,两数并存。自上游仓重新称过以后,按袋、封、秤交接。谁再只拿旧斗数扣粮,让他先在这张诏副下面署名。”
船主看完,伸手按在自己的六石船单上。
“那我接。”
第一条船离岸时,另一条还在装最后两袋。郡仓的粮吏追出来问,既然两船不能一路走到底,谁负责催下一段。
曹操站在岸上,看着东来经手将两份到船时日分别夹进路简。
“粮到之前,下一段的人已经知道哪日候船。上一段若晚,等泊钱记上一段;下一段若不来,东来另雇船,差价记在毁约的一边。”
“若两边都说是水耽搁?”
“那就看守水人留的时辰。真涨水,东来认停运;拿水当借口,认自己的钱。”
粮吏还想再问,第一条船已经顺水转过了岸角。
船上没有跟着一名能从交趾管到洛阳的押运大吏。粮袋外的每一层封记都只管自己这一段,到了下一处,当面验清,前一个拿钱离开,后一个接单上船。
曹操留下的人不替船户撑桨,只管两件事:上一段交了什么,下一段接了什么。
第二条船也开了。
两名原来还在比船价的船主隔着水喊了一句,约好前面哪处窄口一前一后过。船头离岸后,郡仓前一下空出大片地方。
粮吏看着空下来的仓位,有些不习惯:“真全走了?”
“买来就是要走的。”
曹操没有跟船,却让每条船带了两份同样的到船短简。一份留给下一仓,一份由快脚先送出去。粮还在水上,前面的接货仓已经知道哪条船先到、各有几袋、该备几个人和哪一杆秤。
第一处换船点等了半日,先到的六石便靠了岸。
上一段船主把原秤吊起来,下一段接船人亲手扶袋。六石逐袋过秤,秤口合上,接船人却仍盯着最小的那只袋子看。
“这便是先前少过粮的那一批?”
“是。”
“到我手里若又少呢?”
上一段船主把验收凭拍在木案上:“袋破、秤轻,你找我。袋不破、秤不轻,你别拿自己的斗来磕。”
接船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背得熟。”
“差点赔了两斗,能不熟?”
两边共同按下指记。上一段船主拿到船钱,没有留下等一顿饭;下一段的人把早已铺好的干席再摸一遍,当日便装船离开。
第二船因上游水急晚到一日,守水人的时辰能对上。等泊钱按约记进东来试运账,没有人被逼着夜过险口,也没人借这一日拖成三日。
两份交接短简先后送回郡仓时,曹操只在地图上把走通的两段涂实。空着的地方仍空着,却已经有人顺着货路去问下一家肯接的船。
曹操转身去了回货柜。
首船带回来的货已经卖尽,柜面只剩几段裁布时落下的布条。本地粮商托人来问过两次袋布,水东几个小里也有人问针线什么时候再来。
经手把三千三百二十钱的回款封在匣里,没有新令,不敢再进第二趟货。
曹操没动这匣钱,只让人把各处问来的货需与回船日期排在一起。哪条船到哪一仓会空,哪里要布,哪里有锅、盐和药材可带,都先记在图边。
“粮往北,船不能只吃一边的钱。”他说,“先把想买什么问清。等洛阳回话,不至于又从头猜。”
十二石粮走后的第十三日,洛阳来的使者到了芦湾。曹操从郡仓赶回来时,桌上已经摆着前方新到的短报:两船均过第二处接货点,十二石未退回一袋。
曹操展开批复,先看见四十八石和二万八千八百钱,后面另有刘琅的一句话。
下一批,朕要在洛阳开袋。
送诏的人一路追来,气还没喘匀:“曹使君,粮在何处?”
曹操抬头看向北边。
“已经走了十三日。”
使者愣住。
“还能追回来么?”
“为什么追?”曹操反问。
使者连忙摆手:“不是追回交趾。陛下要亲自开袋,总得叫沿途催紧些。”
“该停的水照停,该付的等泊照付。”曹操道,“陛下等的是粮。”
曹操把那句朱批折到最外面,交给东来经手。
“抄一份,快马送到前面的船。”
“告诉他们,陛下在洛阳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