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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抓人可以,证据拿来

“算谁败?”

仓门外还有人在过斗。木斗磕在粮堆边上,闷闷一声,半斗粟滑进袋里。

刘琅没接那句“算朕的”。官吏毁一册账,豪强堵一处泊头,最后若都让皇帝一句担当兜住,做事的人反倒不用认账。

他朝吕强伸手:“把纸给朕。”

吕强递来一张空纸。刘琅没写,先问曹操:“第一年没粮北上,你到了地方,最先看什么?”

“看粮有没有入县仓。”

“若根本没入呢?”

“再看是田里没有,百姓不肯交,还是有人不许粮进仓。”

“这才是账。”刘琅把纸铺在旧船单旁,“同样是一船没到,不能只记一个‘无’字。”

曹操站到案前,等他往下说。

“两县按查实的田亩、户口和收成定过税,四类留粮也留足了,百姓照样交不起,便先查朕定的法是不是错。税定重了,县选错了,明知仓船接不住还要硬办,这一类算政策不通。你把实数送回来,朕改,朝廷认这笔失收。”

大司农属官忍不住问:“若只是地方报歉收,如何便算朝廷之错?”

“所以要田、仓和人互相对。”刘琅道,“没核过,谁也别抢着认错,也别抢着治罪。”

他拿起第一船的旧单,压住纸角。

“风水突变、瘴病流行、道路断绝,照定下的规矩停船、救人、护粮,记录也能对上。这叫停损。粮没到,差事没成,可不因此拿人。该等水退便等,该换路便换,下一批能不能走另报。”

曹操道:“地方最会把人祸写成天灾。”

“那就查谁先写的‘天灾’,他见了什么,谁能作证。哪怕有人会说假话,也不能先规定世上没有真风雨。”

胡船主在一旁连连点头:“这话对。真发大水的时候,岸上的官可别先疑俺懒。”

曹操没理他,只问:“若仓里有粮,船也能走,地方豪强堵了仓门,泊头又不让靠呢?”

“先问那粮是谁的。”刘琅道,“他自家的粮,不卖便不卖。官粮已经入仓,或他堵官道、公泊,不许别人交粮、卖粮、接船,那是拦诏。”

“臣可发县卒拿人?”

“持械守着官仓不退,正在搬争议粮,见人来查便毁账烧契,这些不用站着等。”刘琅道,“威胁仓吏、船户与作证的人,或查验令一到便弃家逃走,也可依法先拿。粮、账、印和器械分别封住。谁下令,谁动手,别捆成一团问。当天把人名、事由和证物抄送郡与刺史部,再报洛阳。”

曹操追问:“县令若与豪强同坐一席,县卒听谁?”

“试点之事,拿朕的诏去调郡中可用之吏,也可请刺史部派员见证。若县令抗诏、纵人毁证,连他的印一并封住,报请停职查办。”

大司农属官听到这里,低声道:“陛下,奉诏者若一句‘抗诏’,便可封县令印,权未免太重。”

“所以不能只留一句抗诏。”刘琅看向曹操,“他下了什么令,哪道仓门未开,谁持械,谁搬粮,县令收到的是什么文书,都得留下。你封印是为了不让他继续毁证改令。”

“臣若认定其人该死呢?”

“认定了也先把证送回来。”刘琅道,“你能拿现行,能止住正在发生的事,能封证。不能因怀疑一个豪强,屠他一族;也不能因一县有人抗命,给全县加税补数。更不能到了南边嫌律令不够顺手,自己添一条杀人的法。”

曹操低头看那张纸:“若臣迟疑,叫毁账的人跑了呢?”

“追。抓回来。朕没让你站在灰烬边上等洛阳回话。”刘琅道,“先拿与当场定罪是两回事。你若连这点都分不开,朕不会把差事给你。”

曹操抬起头:“臣分得开。只是地方隔洛阳远,人人都知道奉诏者怕越权,便会专挑诏书没写的地方钻。”

“所以朕今日把能先做的事写进去。”刘琅道,“也把不能做的写进去。你到了交趾,有刀可用,刀柄上也刻你的名字。”

吕强提笔,把方才几种情形分别记下。写到官吏虚报时,他停了停:“毁账是现行,若账还在,只是数对不上呢?”

“封账,复称,找原册与经手人。”曹操接道,“少报户口、把税粮挪作私粮、旧杂征换名再收,各查各的。数对不上,不能就把人人都当成有罪,可查清有人借错数取利,便不能再拿‘抄错’遮过去。”

刘琅点头:“这一类是官吏虚报与换名收费。该退的退,该追的追,该罢的罢。罪到哪一步,照证据送审。”

仓门外忽然吵了起来。

三名仓工正要把三袋粟抬上小车,押车人手里只有一片薄简,上写“护仓急用三石”。没有仓号,没有去处,也没有经手人的名字。

大司农属官刚说完无名文书要退,仓工却不肯放下:“东坡脚塌了,十几个修坡的人从早上做到现在,还没领口粮。再退回去,今日的活就要停。”

曹操先道:“扣粮,把送简的人拿下。”

两名随吏刚迈步,刘琅抬了下手:“拿他做什么?”

“无名调粮,正该先控制经手人。”

“他写的简?”

曹操看向押车人。

押车人慌忙摇头。他只是奉仓啬夫的话来领粮,连简上的字都认不全。真把他捆了,仓啬夫那边反而多出一刻钟改口、补简和藏旧账。

曹操停了一息,改令道:“人留下说清,不上绳。派人去请仓啬夫,先封他案上今日的出粮简。”

粮没有出门,修坡的工也不能因此白饿。仓啬夫到场后承认,护仓旧钱停收,县里还没另拨修坡用度,他怕工程停下担责,才让人先从仓里借三石,打算月底再补文书。

三石粟确实准备发给修坡者,没有人先往家里搬。错处仍在:官仓粮先出了门,去处和责任却准备月底再编。

“把今日修坡人数、已做时辰和应付口粮写清。”刘琅道,“县中该出的公用照出,缺口另报。三石重新过斗,仓啬夫具名后再发。若朝廷停了旧钱,却迟迟不给合法用度,责任也不能只让他一个人扛;但他若借公事缺钱便让无名粮先走,出了仓就先查他。”

曹操看着那名被自己差点绑起来的押车人:“臣方才下令快了。”

“快不是错。快到只看见手里有简,没看见谁写的,才会拿错人。”刘琅道。

吕强把这件事记在纸上:护仓确有用度,旧杂征仍须停;合法支出另列,调粮须当日具名。押车人只留证言,仓啬夫对无名调粮负责,朝廷预算缺口也一并上报。

“余下一类,便是臣。”曹操道,“也可能是仓吏、押运官和船主。明知不合规仍放行,或有权停却不肯停,谁作决定,谁担。”

“是你,也可能是仓吏、押运官、船主。”刘琅把潮袋推过去,“明知漏船还发,明知账不合还换封,能停时不肯停,或拿了停船权便半年不查。这叫执行过失。谁作的决定,谁担。”

曹操道:“陛下的诏若留了空白,臣照自己判断补上,结果错了呢?”

“先看朕给你的边界够不够。该由朝廷说清却没说清,是授权有缺,朕担。边界已经写明,你仍越过去,便是你的账。”

仓外那袋粮终于封好。仓吏在封签上写下经手人的名字,吹了吹墨,递给接货人验看。

曹操望着那几个名字,半晌道:“如此,第一年无粮,不必先找一个人祭旗。”

“也不能谁都不找。”刘琅道。

“臣明白了。”曹操把纸从头看了一遍,“认粮停在哪一段,随后认是谁把它停下。该认输的认输,该坐牢的坐牢。”

刘琅终于拿过笔,在吕强记下的边界后面落了字。

仓吏把重写的封签送回来,接货、过斗、封袋三个人的名字一个不少。曹操扫过一眼,才把袖中的纸压平。

曹操看着那道墨迹,又问:“臣把人拿了,百姓就肯报真数?”

“未必。”

曹操把纸收进袖中,又取出来,当着众人重新折了一道。

“那他们凭什么信臣不是换了一拨人来多收粮?”

刘琅放下笔。

这一问,比拿谁还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