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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一路上的粮,竟被吃了两遍

魏直到殿时,甲片上还带着风沙。

他没替自己辩,先把腰牌、押粮簿和两只破了边的粮袋放到案前:“这趟粮是臣押的。人和牲畜,只领过一回九石。”

吕强把两张凭据并排放下。一张是上党南仓另给的路食马料,一张是雁门后营从百石货粮中扣出的“途中所食”。日期、押粮队、领粮人全对得上。

“两张都按了你的印。”吕强道。

魏直点头:“上党的九石,实领了。雁门那张,许宽叫臣按,说前批有破袋和欠口,先以路食补上,回头再平。臣问过,押粮的弟兄没多拿一把。”

殿门外又押进一名雁门仓的粮吏。那人姓杜,双手空着,袖口却留着仓灰。吕强把雁门的封泥和仓钥木符放到他面前:“这张扣九石的短单,谁写的?”

杜粮吏咬牙道:“是小人记的。许宽说前批破袋有缺,魏军侯又在等车,若另开补粮单,要层层请印,怕耽误过营。小人便把九石写进途中所食,想着后头从下一批补回。”

“仓里真少了前批的粮?”刘琅问。

“少过几袋,数却没到九石。”杜粮吏声音更低,“小人怕查下来牵出先前的旧账,便把缺口算大了。”

许宽抬头想说什么,又闭了嘴。魏直却道:“臣按印,是怕车停;杜某记大了,是怕旧账翻。可我手下的人没吃第二份。”

刘琅看着三人:“各自怕的不同,手却都伸进同一袋粮。杜某停差,押去候审;雁门封仓的两人、当夜搬袋的民夫、前批借粮的经手者,逐个问。许宽与魏直留案,不许串口供。”

许宽跪在旁边,脸色发青:“臣当时怕前批的缺袋翻出来,想着后头补回去。经手粮吏已将雁门仓页压住,臣愿受审。”

“谁经手,谁补的口,谁开的仓,分别写。”刘琅道,“魏直的兵和民夫该吃的九石照算,谁也不许倒扣。重复扣下的那九石,从经手人、仓封和前批借粮里往回找。”

魏直咬了咬牙:“臣按印时也该问到底。可那夜太原送来的粮袋破了十几只,民夫在雨里守车,雁门的粮吏说先把账平了,明日再补。臣怕粮车卡在营外,也怕弟兄没饭,便按了。”

“你按错的印,记进军责。”刘琅道,“可你带的人领了一份粮,不能替两份账背命。把当夜在场的粮吏、封仓人、搬袋民夫都分开问。谁见过破袋,谁搬过借粮,谁只听人说过,写清楚。”

吕强应下,把魏直的押粮簿另封一匣。

他转向大司农的经手官:“雁门仓中有明确重复记账的,今日停差。仓页、私下往来一并封起,地方官和大司农各审各的,别又拿一份总数互相遮。”

魏直重重叩首。他身后一个押粮士卒终于松了肩,低声道:“俺也去时,赵民夫的脚烂得见骨,还背着半袋粟。要是再把他的口粮算成偷的,他家里怕都等不到人回。”

刘琅看过去:“他的路食,照发。伤药和返程脚钱,也照单结。”

押粮士卒红了眼,赶紧低头。

数日后,黑石前堡的点名册才送到。封皮被风刮裂了半边,旧册请粮三百一十二口,最新实点却只有二百七十六。差出的三十六人里,战死十二人,重伤后送九人,调往后营未销名的十一人,另有四人病亡后仍挂在旧册上。

送册的是个小校,手上还裹着旧布。他说前堡前月有个伙夫病死,名字却没从册上抹;副侯让照旧报,说多出来的粮先放在灶边,等下一队粮少了再顶。小校说到这里,头垂得极低:“灶里确实煮过那份粮。可谁也不敢在请粮牒上写‘路上怕少’,写了就像在说朝廷粮不够。”

魏直冷冷道:“于是死人一直吃,活人一直欠。”

刘琅把名册交给许宽:“前堡怎么说?”

许宽道:“副侯回文说,照实报二百七十六,粮到路上又掉一截,活着的人还是吃不够。旧名额多请的粮,留作路耗和急缺。他们不敢明写,怕请粮被驳。”

“他拿死人给活人垫粮。”魏直声音发硬,“可前堡的人确实饿。”

“饿,便明着报。”刘琅道,“活人该吃多少,路上要耗多少,应急留多少,分开写。死人不能替你们顶路耗。”

他当场下令,旧名额自今日起停用;前堡副侯虚报另记军责,暂不撤守堡指挥,急粮仍照令走。重复记账的经手粮吏拿人候审,谁贪了谁赔,谁只是按错印、领过一份粮,不能一锅当贼。

小校又从名册夹页里抽出一张灶粮簿。十二个战死者留下的粮,有六石进了伤兵灶,三石分给过路的回撤队,余下的被副侯留作缺粮时用。

刘琅看完,将簿子交还:“副侯把实际用处、余粮和新点名重报。虚报是军责,活人吃到的粮另算;谁趁旧名额私拿,查实再拿人。”

账清出一层,案上却更难看了。

吕强拿来近三个月的伤亡簿。黑石前堡战死不多,押粮路上却死伤了七名士卒、十余民夫,折损的骡马更多。魏直指着军图最后一段:“从雁门后营到黑石,水源远,骑路又露。三趟粮里没撞上大队敌骑,人先被渴、病和坏路磨掉了。”

大司农经手官按着算筹重新算了一遍。重复的九石剔出,旧名额停掉,两石无短单另封,账上是干净了些;可雁门到黑石那一段,仍得给护粮人、民夫、牲畜和伤病留出实打实的粮。每走一趟,车畜与人手都要添,最后送进堡中的还是不多。

“查贪能追回九石。”刘琅道,“能把最后这段路变短吗?”

经手官摇头。

魏直望着那条细线,忽然道:“臣走最后一段时,水囊要按人头分,马却不懂省。渴急了的骡子会把缰绳拽断,民夫去追它,队伍就得停。守堡的兵在等粮,押粮的人也在等水。再补几次粮,也只是把更多人赶到那条路上。”

刘琅没有接他的感叹,只把军图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寸。黑石要不要守,终于不再是一句谁忠谁奸能回答的事。

刘琅盯着那条细线:“取军图。再取前堡实际点名、边户名册、最后水源和撤到后营要几日。”

大司农经手官迟疑道:“陛下,前堡若改按实口请粮,短时只怕更紧。”

“急粮在路上,先顶这一回。”刘琅道,“以后请粮写三栏:活人口粮、路食马料、应急储备。哪栏不足,哪栏报不足。谁再拿旧名额填坑,撤他的笔,回头再问他的罪。”

小校伏在地上,眼泪落到名册边上。

魏直把破粮袋收回怀里:“臣回去后,愿替急粮再走一段。”

“你先把这趟的证说完。”刘琅道,“该走的人会走,不该让你拿命去替一页烂账补。”

吕强记下口供,封了雁门仓页。上党刚送到的驿报说,急粮第一队已在南仓复称换封,二十四石一斗不少。没人觉得九石找回来便万事大吉;黑石还在那条路尽头,等着下一车粮、下一拨人命。

魏直抬头,明白皇帝终于不只是在查九石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