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镜坊交出二十四面乙等镜,分作三只木匣,交给车把式短驳进总仓。
第一日巳时二刻,镜坊书手在门口按印;午时初,苏远在总仓对过匣签。下午,胡船主从总仓下边的装卸点接过三匣镜货。次日卯时,船靠城东码头,镜货又由短车送往总店。
总店伙计领货时发现一只木匣角上有旧裂,没先骂车把式,顺着批次一查,裂是镜坊装箱时已有的,箱内镜货未损,便把木匣退回补强,货照收。苏远随即叫人把同批尚未发出的木匣一并加钉,没让这个小口子拖住后头的货。
胡船主站在一旁看完,低声道:“这样查,俺也去敢接。”
这两日的交接单摊在案上,哪一匣在哪儿交的、谁接过、何时查出木匣旧裂,都找得到。
蔡邕也来看过这些单子。他嫌三处书手各写各的,寻常人一眼找不到时辰与货数,便把常用栏次重新排了一遍。临走时他提了一句,家中旧稿近来由女儿蔡琰帮着归类,哪卷缺页、哪段重抄,她比家中几个书童还找得快。
蔡琰生于延熹五年,如今十六岁。刘琅只让蔡邕带一套不涉钱货隐情的旧空表回去,若她愿意,可试着找出哪里容易抄串。小姑娘帮父亲理稿是本事,就算皇帝听见一个名字,也不能把人拉进宫里当差。
刘琅看完那几张单子,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他把苏远叫到总仓后院。陈默抱着账册,吕强带着申诉簿,也都在。
苏远一进门便先行礼:“陛下。”
“别忙着谢。”刘琅说,“朕还没赏你。”
苏远抬眼。
“司隶这条工坊、总仓、水运、总店的线,你来管。名头叫司隶分署主事,有薪钱,管经营,不给官身。”
“薪钱从哪一页出?”苏远又问。
陈默抬起眼:“分署的经营支出里列。你自己那一份,照主事定额,不从承运人的船钱里抽,也不许借着任命多报一笔人情。”
苏远点了点头:“那便先写进任契。”
院里静了片刻。陈默翻账的手停住,吕强却先看向苏远,像在等他问最麻烦的那一句。
苏远没有跪谢。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臣能调什么货?”
“核定预算里,仓储、运输、门店调拨。”刘琅道。
“承运合同能签多大?”
“按当月核定的额数。超了,报朕。”
“人手呢?仓工、书手、跑腿的,臣能不能自己挑?”
“你能提人,也能说谁不适合。聘不聘、换不换,照用工规矩走,不许一句话把人赶出去。”
苏远继续问:“货损谁担?若是我排错了船期,还是我挑错了人?”
“先查哪段出了错。”刘琅说,“有证据,谁的责任谁担。若是你为了赶数,明知仓里没位置还硬塞货,账上写你的决断;若是水上突发急情,保人船,回头再按单子查。不是每回少了东西,都找一个最倒霉的赔。”
“谁能查我的账?”
这句终于落到了陈默和吕强脸前。
陈默把账册合上:“总账仍在我这儿。你拿分署的明细,按月来对。预算内的单子你能签,不能把总账抱回去,更不能拿明日的货钱填今日的窟窿。”
苏远点头:“那若总账不给钱,分署的船在半路等着,谁拍板?”
“你报急单。”陈默说,“我核钱,陛下定是否动准备金。你管货快不快,我管钱有没有。别嫌烦,钱一旦跑得比单子快,谁也追不上。”
吕强这才开口:“人若说被你逼着加夜、被谁扣了工钱,申诉簿不经你手。你也不能堵住他来找我。”
苏远看着他:“若有人拿申诉当偷懒的挡箭牌?”
“查。”吕强答得很干脆,“查出来是假的,也照规矩记。就算怕有人胡说,也不能先把所有人的嘴缝上。”
刘琅靠在椅背上,任他们把一句任命掰成一堆麻烦。
“还有几条。”刘琅说。
三人都望过来。
“苏远无权征税、征发、抓人、强买土地,也不能拿这份差事给谁授官。大扩仓、停供、跨官署的事,先报朕。陈默不能拿总账把货链勒死,吕强也不能借申诉簿替人判账。谁越过自己的线,另外两个人就该看见。”
陈默仍不松口:“分署签的承运单要留副本到总账。急单可以快核,急在哪儿也得写清,别把下月的工钱先许出去。”
吕强接道:“人手归我查自愿、工钱和伤病。申诉入口我留着,你别堵;我也不替你排船。”
刘琅揉了揉额角:“就这么互相看着。别把事情问死,更别让货烂在你们中间。”
苏远听完,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惦记过县丞的印绶。眼前这份差事却没有官服,没有属吏开道,连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写得一清二楚。
“那十八万,仍另记?”苏远问。
刘琅看着他:“仍照债册归还,与你今日任职、去留都无关。你今日办成事,拿的是今日的薪钱和这份职务;旧债不抵,不换。”
苏远苦笑:“臣不是要拿它压陛下。”
“朕知道。”刘琅道,“可账上若把两件事混了,以后谁都能说,做事是拿债换的。那就又回到卖官那条老路了。”
苏远沉默片刻,朝他深深一揖:“司隶分署主事苏远,领这份差事。”
刘琅摆摆手:“去把你的烂账管好。官没有,别给朕管出一堆官气。”
午后,他终于回了宫。
灶房今日煨的是羊肉羹,热气从碗沿往上冒。刘琅洗了手,刚夹起一块软烂的肉,何贵人那边还遣人送来一小碟腌菜。他心里一松,觉得这回总算能安生吃完。
第一口才下肚,殿外便传来急促脚步。
小黄门捧着一封新封的急报,脸白得像没睡过觉:“陛下,司隶分署送来的。”
刘琅放下箸,盯着那封信:“苏远上任第一日,就学会挑朕吃饭的时候?”
信是苏远亲笔。约定今日到镜坊的炭车迟了半日,来信说车轮坏在林道;原定明后日装货的两条船,一条称船夫病倒,一条说船底漏水,须停下修补。三件事各自看着都有理,偏偏全挤在这两日。
羊肉羹还热着,刘琅却觉得桌边已经多坐了个人。
他把信递给吕强,问道:“炭车晚了,船也都病了——这摊烂账,是谁嫌朕饭吃得太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