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船还没出发,天先下了一场急雨。
雨不算大,来得却很横。东来总仓的装卸坡脚被冲出一道细沟,运粟车刚推到边上,右轮便陷了进去。车夫赶紧刹住,车上的两袋粟跟着晃了两晃,差点把刚写好的新承运单浇成一张糊纸。
刘琅撑着伞赶来,看车,随后看自己的鞋。
“车没翻,鞋先没了。”他把脚从泥里拔出来,“这地方要是再松一次,第二船不用走水路,光在门口就能把粮耗完。”
老泥瓦匠蹲下捏了捏冲开的土:“夯土补上,下一场雨还会走。坡脚这里得有点能吃水的料。”
“石灰浆?”刘琅问。
老泥瓦匠点头,又摇头:“只用石灰,干时硬,水里久了也会酥。既有水硬性水泥规范,便得看用在什么地方,料合不合格,养护够不够时日。”
毕岚从雨棚后抱出几只木匣,里面是按水硬性水泥规范采购的三批本地原料与烧成料。每匣都挂着来源、烧成窑次和研磨人。
“技术给的配料、烧成与施工规范都齐。”他说,“可三家送来的料看着差不多,有一家把普通窑灰也混进了烧成料。先按规范验批,合格的才能用在坡脚。”
刘琅看着那几只木匣,立刻提高警惕:“你这语气,像是已经想好要开一座新工坊了。”
“是验料。”毕岚说。
“你每次说‘只是’,后面都跟着一张新账。”
陈默抱着账册走过来:“账可以开,但三批料分开记。原料、烧窑、研磨、搬运和返工都得有工钱。谁掺了普通灰,也得顺着批次找回去。”
毕岚皱了皱眉:“若一开始就把每一把灰算进去,试验会很慢。”
“慢一点总比最后发现贵得只能供一块石头好。”刘琅说,“而且镜坊的废料不能写成白捡。那是镜坊已经付过的成本。”
陈默当场另开一页,三批料从来处、烧窑到研磨,分开记。
推车的仓工站在泥沟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道:“前回这里也补过。三个人夯了一上午,第二场雨就又陷。若这回还是一样,劳烦把俺的鞋钱也记进去。”
刘琅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的鞋:“记两双。朕这双先挂在毕岚名下,等试成了再销。”
陈默头也没抬:“鞋不是试料,不能入这页账。”
毕岚知道他是在堵自己嘴,只能把原本想说的“必成”咽回去:“先记着便是。”
雨势渐小,刘琅让人把坡脚旁的泥清干净,却不许立刻砌整段排水口。
“甲、乙、丙三批各做一块,全部照同一规范,大小、拌水和养护一样,再留普通石灰作对照。”他指着空地,“每块插木签。谁敢混批,便自己在雨里找哪家交了坏料。”
老泥瓦匠摸了摸胡子:“小块好看,未必顶得住车轮。”
“所以先泡。”刘琅说,“泡过再让车轮压。要是连一只木盆里的水都扛不住,别急着给坡脚盖新衣裳。”
毕岚把三批料分别倒在木案上,按规范加细砂,另做一块普通石灰料作对照。拌水只用同一把木瓢。
“甲批,烧成料与砂按规范,用水一瓢半。”
“一瓢半?”毕岚问,“能不能记得更准些?”
“这把瓢就是这里的准数。”老泥瓦匠头也不抬,“你若还想更准,先给我做一只不会漏的量器。”
毕岚被噎得一顿,转身便想去找木匠。
刘琅赶紧把他拽回来:“先把这四块做完。量器的事排在后头,别让一场小雨长出一间工坊。”
四块试料在棚下按规范养了两日。第二日揭草帘,甲块边角裂开,乙块掉了两粒碎角,丙块完整,只是颜色发花。普通石灰块指甲一刮便起粉。
老泥瓦匠没有笑谁,只把裂开的甲块翻过来,看底面是否透水。
“甲批是烧成不足,里面还有生心。乙批研磨省了工,粗粒咬不匀。丙批照规范做到了,继续养足时日。”
毕岚把碎角收进小碟:“配方没错。甲、乙两家交来的料没做到规范。”
“有机会不是能用。”刘琅提醒,“你给它起名字之前,先让它在水里过三天。”
养护到第三日,四块试料被放进并排的木盆,水都没过同样的高度。陈默在每只盆边插了日期木签,连换水的时辰也记下。
浸水第一日,甲块的裂口扩大,对照块一碰便浑了水,乙块和丙块还撑得住。次日,四块料被捞出来晾到表面不再滴水,再摆到同一条斜木槽下,轮流受水冲。乙块掉了一角,丙块只掉了些细粉。
第三轮又泡了一夜。甲块用手一掰便沿裂口断开;普通石灰块边角发酥;乙块没有散,断面却能抠下粉来。丙块颜色仍不好看,老泥瓦匠用木槌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比其余几块实些。
“先别高兴。”他说,“外头结住,里头还不知道。”
毕岚忍了半天,还是拿来一块薄木板:“丙批若真能耐水,总该挂一块合格牌吧?”
刘琅正蹲在水盆前看泡出的浑水,头也不抬:“先叫丙块。泡过三天,只够让它留下;什么时候真能托住车轮,再给它取大名。”
三轮过后,甲块已经断了,乙块断面掉粉,普通石灰块边角发酥。只有丙块还能留下。
甲、乙两批封存追查。毕岚另从丙批取料,按原定用水与养护时日,往坡脚试做一段。
老泥瓦匠用新配的料补出一小段排水口,长度不到一丈,旁边故意留着一截普通石灰料作对照。甲、乙、普通石灰三块失败料没有扔,都摆在木牌下,谁来问都能看见它们怎么裂、怎么掉角。
施工不快。底土先夯实,旧缝清干净,料一层层压进缝里,最后盖上草帘养护。毕岚想把剩下的料都用上,刘琅只准再做两小块,留着继续泡。
“多做一段,车就能多走一段。”毕岚说。
“也可能多坏一段。”刘琅指着那块插着木牌的新坡脚,“让它经一场真雨,接着让第二船的车轮来压。要是三天后还稳,咱们再谈下一段。”
陈默把木牌补全:丙批,浸、冲、晾三轮,旁置普通石灰对照。用料和工钱另列在下头。
老泥瓦匠看了看那截小小的排水口,点头道:“小试归小试,至少坏了知道从哪儿坏。”
新补的坡脚还要养护,老泥瓦匠在外面铺了两块旧木板,让装第二船的车先从旁边过。车轮压着木板缓缓推过去,至少没有再陷进泥沟。至于新料本身,谁也没准它提前受力。
刘琅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毕岚道:“名字先别报。等养护够了,再来一场真雨,它要是还托得住车轮,朕请你吃一顿热的。”
毕岚看着那块丙料,认真道:“若它真成了,热饭之外,我还要一块牌子。”
“可以。”刘琅说,“牌子上只写四个字——先泡三块。”
坡脚旁,日期木牌在风里轻轻晃着。失败块在牌下摆成一排,新料只补好一小段,第二船却可以沿木板按计划装运出发。等木板撤掉以后,这段新料还得独自挨过第一场真雨和第一只满载的车轮。